缴获的木箱被抬进寨子时,引发了短暂的轰动。当老周头和陈四验明箱中之物后,兴奋的议论迅速变成了沉重的寂静。
“上好的硫磺块,提纯得比官坊的还好……这丹砂,成色也太纯了。”老周头声音干涩,拿着硫磺块的手微微发抖,“还有这墨玉炭,一小块能顶普通木炭半天烧……这些东西,别说买卖,寻常人见都见不着。”
陈四则对那块矿石更感兴趣,在工匠坊里敲敲打打研究了半天,得出了初步结论:“大人,这石头……里面铁倒是不少,但杂着一层亮晶晶的硬东西,小的见识浅,不敢断定,但有点象……锡?或者是含银的铅矿?得熔出来才知道。”
锡、铅、银……赵思尧的眉头越皱越紧。硫磺、丹砂(水银)、优质燃料、可能含有稀有金属的矿石……这些物资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对方不仅仅是在走私原料,他们可能具备相当程度的精炼和加工能力,甚至……在试图制造某种超越普通火器的装备?
这个推测让他后背发凉。如果对方拥有技术,那么他们的威胁将不再是单纯的武力掠夺,而是技术代差带来的碾压。
“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秘密存放。”赵思尧下令,“尤其是这些矿石和燃料,单独隔离,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研究。老周头,你带着陈四和绝对信得过的匠人,先集中精力,利用这批硫磺,全力生产我们自己的火药。威力配方可以调整,往大了试,但务必安全第一。”
“那……这些丹砂和炭呢?”陈四问。
“暂时封存。”赵思尧顿了顿,“尤其丹砂,提炼水银极其危险,没有把握前,谁也不许动。”
苏芷更关心的是军事层面的反应。“据点被端,物资被劫,对方不会毫无察觉。按那几人的说法,‘飞鱼’船几天后就会回来取货。到时候发现货没了,窝棚被翻过,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没错。”赵思尧走到新绘制的海图前,手指点着“乱牙礁”,“他们知道我们大致的方向(长山岛),知道我们有能力找到并袭击他们的据点。接下来,他们可能做三件事:第一,报复,直接攻击长山岛;第二,加强其他据点的防备,并试图摸清我们的底细;第三,切断我们可能的外部联系,进一步孤立我们。”
“我们怎么办?”李老三握紧了拳头,“兵来将挡!”
“不能只等着挨打。”赵思尧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苏芷,从今天起,岛上戒备提到最高。所有明暗哨位加倍,夜间巡逻加密。在可能登陆的滩涂,多设陷阱和预警设备。工匠坊的火器生产,日夜不停,人歇炉不歇。”
“明白。”苏芷点头,“接舷战和滩头防御训练,我会再加强。”
“林默言,”赵思尧看向那个越发沉稳的年轻人,“你的情报网,要动起来了。通过王二,尽量从沙门岛那边套取消息,任何关于陌生船只、海上冲突、乃至登州官府对矿产走私风声的议论,都要留意。另外,岛上的人也要注意,有没有生面孔试图靠近或者打听消息。”
“是,相公。”林默言躬身应下。
“还有一件事,”赵思尧沉吟片刻,“我们需要一条退路,或者说,一个预警前哨。长山岛地形虽好,但毕竟只有一个出入口,若被堵住,就是死地。我打算,在长山岛和沙门岛之间,再找一个更小、更隐蔽的无人岛礁,创建一个小型观察点,存放少量应急物资,安排两三人轮守。万一主岛有事,那里可以作为一个预警和疏散的中转站。”
这个想法得到了内核成员的一致同意。张河主动请缨,带人驾小船在附近海域查找合适的地点。
接下来的几天,长山岛如同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而压抑地运转着。打铁的叮当声、训练的口号声日夜不休。寨墙被进一步加高加固,墙头甚至开始预留安放轻型火炮的垛口(虽然炮还没有造出来)。火药产量因为优质硫磺的投入而大幅提升,新一批手铳的制造速度也明显加快。
但紧张的气氛依旧笼罩着全岛。那箱“馈赠”的阴影,和乱牙礁的遭遇,让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第三天傍晚,张河带着一身海风回来了。他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地点——位于长山岛西南约十五里的一片微型礁盘,涨潮时大部分淹没,退潮时露出几块巨大的礁石,其中一块礁石中间有个天然形成的空洞,稍加修整便可容纳数人藏身,视野极佳,且极为隐蔽。
赵思尧立即批准在此创建“鹰眼哨”,由张河负责,挑选三名最机警且水性好的战兵,携带三天干粮、淡水、信号烟火和两杆手铳,开始执行轮换潜伏警戒任务。他们的任务很简单:观察这片海域的一切异常,尤其是从东北(乱牙礁方向)和东南(外海方向)来的船只,一旦发现不明船只大规模靠近长山岛,立即点燃烽火(白天)或发射信号火箭(夜晚)。
与此同时,林默言从沙门岛带回了新的消息,是通过王二花了一小笔钱,从那个贪杯的小旗官嘴里套出来的。
“那小旗官说,这两天,沙门岛附近确实有陌生船影晃过,速度很快,夜里看不清旗号。王巡检似乎也有些紧张,加派了人手巡夜,还叮嘱下面的人少管闲事。”林默言汇报,“另外,他提到一个细节,说登州那边好象有传言,南边来的大海商,确实派人过来了,似乎是在打听一两个月前在附近海域失踪的商船消息,悬赏不低。”
南边来的大海商,打听失踪商船……赵思尧立刻想到了“顺风号”。这或许是个变量,但现在他无暇他顾。
第五天,预料之中的“客人”没有从海上来,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了沙滩上。
清晨,负责清理滩涂陷阱的辅兵,在潮水在线发现了一个被海浪冲上来的木桶。木桶密封得很好,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抬回寨子打开后,里面没有货物,只有一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木板,上面用焦黑的木炭,画着一个简陋却醒目的图案——一艘侧翻的、正在燃烧的小船。
图案下方,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限期”。
没有落款,没有具体时间。但威胁之意,扑面而来。
“这是警告。”苏芷盯着那图案,眼神冰冷,“告诉我们,如果再不听话,下场就和这画里的船一样。”
“也是最后通谍。”赵思尧拿起木板,炭迹虽然被海水泡过,依然清淅,“他们知道我们拿了他们的货,动了他们的据点。这是在给我们‘限期’表态,是继续对抗,还是低头服从。”
“相公,咱们……”李老三脸上横肉抖动,既是愤怒,也有一丝不安。对方这种阴森森、不直接露面的威胁方式,比明刀明枪的恐吓更让人心底发毛。
“把木板挂到校场上去。”赵思尧平静地说。
“啊?”众人都是一愣。
“挂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赵思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看看我们的敌人,是怎么威胁我们的。也看看我们自己,会不会被一块画了画的木头吓倒。”
当那块画着燃烧沉船的木板被高高挂在校场的旗杆旁时,整个长山岛先是陷入了一种死寂的沉默,随即,一股压抑的怒火开始在各个角落蔓延。
“他娘的!欺人太甚!”
“有本事真刀真枪来干!弄块破木头吓唬谁!”
“怕他个鸟!咱们有铳有刀,拼了!”
最初的恐惧,在公开的羞辱和集体情绪的感染下,迅速转化为了同仇敌忾的斗志。赵思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外部压力,转化为内部的凝聚力。
他趁热打铁,当晚召集所有人,在校场举行了一次简短的誓师。
没有长篇大论,赵思尧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敌人要我们跪着活,我们偏要站着生!”
“第二,长山岛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自己的,谁想抢,就用火铳和刀枪跟他说话!”
“第三,从今天起,工匠坊产出的每一斤火药、每一杆火铳,训练场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在为我们自己,为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挣一条活路,争一口气!”
“告诉我,你们选哪条路?”
“站着生!”李老三大吼。
“站着生!站着生!”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响彻夜空,连海涛声都被压了下去。
誓师的效果是显著的。接下来的几天,岛上的士气不降反升,训练更加克苦,工匠坊的灯火彻夜不熄。老周头和陈四甚至拿出了拼命的劲头,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大胆尝试新的火药颗粒化工艺,并改进了手铳的闭气结构,虽然废品率上升,但良品的威力和射程确实有了可感知的提升。
然而,赵思尧和苏芷都清楚,士气和初步的技术改进,并不能完全弥补实力的差距。真正的考验,在于对方何时、以何种方式发动攻击。
第七天,“鹰眼哨”第一次传来了紧急信号——三支红色的信号火箭,在西南方向的夜空中接连炸开!
红色,代表发现不明船队,数量多于三艘,航向直指长山岛!
警钟在长山岛上凄厉地响起。所有人都按照预案,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寨墙上火把通明,火铳手就位,滚木礌石堆放在墙头,寨门被粗大的门闩和撑木死死顶住。
赵思尧和苏芷登上最高的了望台,望向西南方的海面。
夜色如墨,海天难辨。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渐渐地,在遥远的海平在线,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移动的灯光。灯光在起伏的海浪间忽明忽灭,如同鬼火。数量……至少有五六点,或许更多。
它们没有直接冲向长山岛,而是在外海一定距离外,开始逡巡。灯光缓慢地移动着,划着弧线,象是在观察,又象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停下来了。”苏芷握紧了手中的鲁密铳。
“是在等天亮?还是在等其他船只合围?”赵思尧的心往下沉。最坏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对方出动的不是一两艘快船,而是一支有组织的小型船队。这意味着,冲突的规模可能远超之前的遭遇战。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海上的灯光始终在不远处徘徊,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这种引而不发的姿态,比直接进攻更折磨人的神经。
“不能干等着。”赵思尧深吸一口气,“李老三,带一队人,乘我们最快的那条小船,不要点火,悄悄摸出去,尽量靠近观察,看看到底是些什么船,有多少人。记住,只是观察,一旦被发现,立刻撤回,不许接战!”
“明白!”李老三点了五个最悍勇且熟悉水性的战兵,迅速下了寨墙。
小船如同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海面,朝着那几点飘忽的灯光摸去。
长山岛的生死之夜,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