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鱼肚白如同浸了水的宣纸，缓缓晕开，将墨黑的海天交接处染成一片冰冷的青灰色。长山岛西侧的隐蔽点，赵思尧等人靠着冰冷的礁石，抓紧这短暂的空隙喘息。海风带着硝烟和焦糊味，以及黎明的寒意。
海面上，剩馀的四艘黑船没有再贸然进攻。它们聚拢在距离岛屿约一里半的海域，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风灯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黯淡。那艘白色灯笼指挥船居中，如同蛰伏的兽王，沉默而危险。
“他们在等天亮。”李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等援兵。”
赵思尧点头，目光投向东南方的海平线。按李老三听到的对话，“鲛鲨”援兵应该就在天亮前后抵达。一旦敌人完成合围，从多个方向同时施压，长山岛的防御将面临极大考验。
“相公，咱们要不要先撤回寨里？”王二问道，“这里离寨墙还有一段距离，万一……”
“再等等。”赵思尧打断他，“这里视野好，能第一时间看到援兵来的方向。而且，我们不能把所有压力都丢给寨墙。苏芷那边需要时间调整部署。”他看向众人，“抓紧时间检查武器，装填火药。火油罐还有几个？”
“还有四个。”
“省着点用，关键时候再扔。”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天光越来越亮，海面的细节逐渐清淅。敌船的轮廓也完全显现出来——比之前见过的黑旗快船更大，船舷更高，船首尖锐如凿，两侧似乎还有……划桨的孔洞？难怪它们在无风或逆风时也能保持高速。
突然，一直紧盯着东南方向的张河低呼一声：“来了！”
所有人心头一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方的海平在线，先是出现了几个黑点，很快黑点变大，变成清淅的船影——三艘！船形与眼前的黑船相似，但似乎更细长一些，船帆鼓胀，正全速朝长山岛方向驶来。
“三艘……加之这里的四艘，一共七艘。”李老三的声音有些发涩。七艘专业的战船，哪怕每艘只有二三十人，总兵力也远超长山岛所有能战之人。
“不止。”赵思尧眼神锐利，指向那三艘新来船只的侧后方，“看那里，还有一个小点……是舢板？还是……”
随着距离拉近，那个小点也变得清淅——一艘中型的福船，速度较慢，跟在三艘快船后面。福船上没有悬挂黑旗，帆也是普通的褐色，看上去与前面的快船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船？”王二疑惑。
赵思尧也皱起眉头。难道“鲛鲨”不是黑船的同伙，而是……雇来的？或者，是另一种性质的“援兵”？
新来的三艘快船迅速与先前的四艘汇合。七艘黑船在海面上排成一个松散的半月形，隐隐将长山岛的南侧和东南侧完全封锁。那艘福船则停在更外围一些的海域，似乎在观望。
白色灯笼指挥船上，有人用铜哨吹出长短不一的信号。七艘黑船开始调整队形，其中三艘转向，朝着长山岛的东侧和东北侧迂回，显然是打算完成真正的四面合围。
“他们要动手了。”赵思尧知道不能再等，“发信号，我们撤回寨内！快！”
红色信号火箭冲天而起，在黎明灰白的天空中炸开一簇醒目的光点。
寨墙上，一直密切关注海面动态的苏芷看到红色信号，立刻下令：“打开西门！接应相公他们回来！弓弩、火铳准备，掩护！”
长山岛西侧，赵思尧等人跳上小船，奋力朝不到半里外的寨墙西门划去。几乎在他们动身的同时，两艘原本在西南方向巡戈的黑船立刻转向，朝着他们的小船拦截过来！
“快划！别管后面！”赵思尧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又望向正在迂回东侧和东北侧的那三艘黑船，心中焦急。一旦被东西夹击，他们这点人根本不可能回到寨内。
“砰！砰！”寨墙上的火铳开火了，试图压制追兵。但距离尚远，准头有限，只能起到一定的干扰作用。
两艘黑船凭借速度优势，迅速拉近距离。船头上已经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张弓搭箭。
“火铳！对准追得最近的那艘，打一轮！”赵思尧下令。
王二和几名火铳手转身，在颠簸的小船上勉力瞄准。“砰砰”几声，硝烟弥漫。一艘黑船的船帆被打出了几个窟窿，速度稍减，但另一艘依旧紧追不舍。
箭矢开始“嗖嗖”地落下，钉在船舷和水中。一名战兵闷哼一声，肩头中箭。
“坚持住！就快到了！”李老三嘶吼着，划桨的手臂青筋暴起。
距离寨墙西门还有不到百步！西门已经打开，苏芷亲自带了几个人在门口接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艘一直停在外围、身份不明的福船，忽然升起了一面旗——蓝底，上面绣着简洁的帆船与海浪纹！
紧接着，福船竟然调整方向，朝着正在追击赵思尧小船的其中一艘黑船，拦腰冲了过去！虽然福船速度慢，但吨位大，这一下冲撞若是撞实，黑船必然受损！
那艘黑船显然没料到这变故，仓促间急忙转舵规避。福船擦着黑船的船尾掠过，船头上站起几个人，朝着黑船投掷出了几个冒着烟的陶罐！
“轰！”“轰！”
几声不大的爆炸在黑船甲板上响起，伴随着火光和浓烟！虽然威力似乎不大，但引起的混乱和火光，彻底打断了黑船的追击。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赵思尧的小船终于险之又险地冲进了西门。闸门迅速落下。
“怎么回事？那福船是谁？”苏芷扶住脸色苍白的赵思尧，急声问道。
赵思尧回头，从即将关闭的门缝中望去。那艘升起蓝底海浪旗的福船，在搅乱了黑船的追击后，并未恋战，而是迅速转向，朝着东南方向加速驶离，很快脱离了战场。几艘黑船似乎也被这意外的“第三方”搅得有些懵，没有立刻去追那艘福船，铜哨声杂乱地响起，似乎在重新调整部署。
“不知道……”赵思尧喘息着，心中却闪过那片从生丝中发现的货签。帆船与海浪纹……难道……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敌人合围已经基本完成，七艘黑船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海域，将长山岛彻底围住。天已大亮，海面上敌船狰狞的轮廓清淅可见。
“清点伤亡，所有人上寨墙！”赵思尧压下心中的疑惑和那丝莫名的希望，厉声下令。
刚刚撤回的众人迅速各就各位。经过一夜折腾和刚才的逃亡，所有人都面露疲色，但眼神依然坚定。伤员被抬下去简单包扎。
寨墙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七艘敌船，如同七头黑色的海兽，将孤岛紧紧围住。双方隔着不足两里的海面，遥遥对峙。
白色灯笼已经取下。指挥船的船头，站起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穿着不同于普通水手的深色皮甲，头上裹着布巾。他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用那古怪的口音，朝着岛上喊话，声音在海风中飘忽不定，但大意清淅可辨：
“岛上的人听着！限尔等半个时辰内，交出所劫货物，缚首领头者出降！可保全岛妇孺性命！否则，时辰一到，鸡犬不留！”
赤裸裸的最后通谍。
“呸！做你娘的清秋大梦！”李老三朝着海面狠狠啐了一口。
赵思尧面无表情。投降？交出货？那等于将长山岛过去所有的努力和坚持，连同所有人的脊梁骨，一起拱手送上。对方根本不会信守承诺。
“告诉弟兄们，检查每一杆火铳，每一支箭，每一块石头。”赵思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半个时辰后，就是我们和这群海上豺狗见真章的时候。长山岛可以陷落，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得让他们崩掉几颗牙，流够血！”
命令被迅速传达。疲惫被抛到脑后，一股惨烈决绝的气氛在寨墙上弥漫开来。火铳手最后一次检查装填，辅兵将滚木礌石搬到最顺手的位置，弓箭手（虽然很少）将箭矢插在身前。
苏芷走到赵思尧身边，并肩望着海面上正在做最后进攻准备的敌船。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把装满弹药、检查完毕的手铳，轻轻放在赵思尧手边的垛口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走向最后的期限。
海面上，七艘黑船开始缓缓调整，船头对准了岛屿。一些黑点从船舷放下——是小艇和舢板，上面载满了手持刀斧弓弩的人影。
他们要登陆了。
赵思尧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火铳。
“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