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咸腥的气味,刀子般刮过海面。长山岛东北方向,一艘加固过的小船正破开灰绿色的波涛,朝着“乱牙礁”的方向艰难行进。
这是长山岛武装力量第一次主动的、目标明确的远征。船上载着十个人:赵思尧亲自带队,苏芷掌舵并负责战术指挥,李老三、王二、张河等七名最精锐的战兵随行,外加一个特殊成员——陈四。这个年轻的硝匠,因为熟悉潮湿环境下的矿物辨识,被赵思尧点名带上。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船上的火铳都用油布仔细包裹,两架固定在船舷的简易铳架也被麻绳捆扎得结实实。
苏芷操从着船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海面。她换上了更适合海上活动的紧身短打,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腰间除了佩刀,还多了一把新打造的手铳。
“风向转了,偏北。”苏芷低声道,“速度会慢下来。”
赵思尧点点头,展开林默言绘制的草图。图上的“乱牙礁”局域只画了几个象征性的黑点,旁边标注:“多暗礁,水道不明,常有海雾。”
接近午时,前方海平在线,开始出现一片低矮、犬牙交错的黑色轮廓。海水在这里变得颜色更深,浪头撞上隐没在水下的礁石,溅起浑浊的白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寂静,连海鸟的叫声都稀少了许多。
“就是这里了。”苏芷减速,让船只在相对平缓的外围水域徘徊。
众人凝神观察。礁石嶙峋怪异,大部分被海浪冲刷得光滑黝黑,间或能看到一些孔洞和裂缝。海水在礁石间涌流,形成复杂难测的暗流。
“看那里!”眼尖的王二突然指向一处朝北的礁石斜面。
众人望去,只见那粗糙的岩石表面,有几道新鲜的、深色的刮擦痕迹,位置高于平时的潮线,痕迹边缘锋利,绝非自然形成。
“是船,而且不小。”苏芷判断道,“吃水不浅,船体坚硬。刮痕很新,不会超过十天。”
赵思尧心中一凛。有船近期在此靠泊,而且似乎不太顾忌会留下痕迹。
“慢慢靠近,注意水下。”他下令。
小船小心翼翼地绕过几处明礁,沿着相对开阔的水道向内探去。陈四趴在船舷,仔细嗅闻着空气,又观察海水的颜色。“大人,这附近水流复杂,但水质……似乎没有特别的矿味。倒是那边——”他指向一处被两块高大礁石半掩的缝隙,“水色更深,可能通向里面。”
那缝隙很窄,仅容小船勉强通过。里面光线昏暗,隐约有潺潺的水声回荡。
“进不进?”李老三握紧了刀柄。
赵思尧和苏芷交换了一个眼神。风险极大,但机会也可能就在里面。
“进。”赵思尧沉声道,“苏芷掌舵,李老三、王二在船头警戒,张河带两人注意船尾和两侧。所有人,火铳预备,但非我命令,绝不可击发,保持静默。”
小船调整方向,如同一条谨慎的游鱼,缓缓滑入礁石缝隙。
缝隙内比想象中深长,光线被高耸的礁石切割得支离破碎,气温也骤然降低。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诡异。两侧的岩壁湿滑,长满深绿色的海藻和藤壶。
前行约三十丈,前方壑然开朗。
一个被环状礁石几乎完全包围的小型隐蔽海湾出现在眼前!
海湾不大,约莫只有长山岛码头局域的两倍,但水深足够,水面平静得如同镜子。最令人震惊的是——海湾内侧,靠近岩壁的地方,居然有一个简陋的木制码头!
码头由粗大的原木搭建,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部分木料已经腐朽,但整体结构依然完好。更关键的是,码头上系着几条空置的小舢板,其中一条的缆绳还是湿的!
“有人!”张河低呼一声,指向码头后方。
那里,岩壁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陷,被人工用木料和防雨的油布扩建成了一个简易的窝棚。窝棚门口散落着一些杂物:破渔网、空木桶、甚至还有半截熄灭不久的篝火堆,灰烬里还冒着细微的青烟。
“不止有人,而且刚走不久。”苏芷目光锐利,扫视着平静的水面和寂静的窝棚,“舢板少了一条,火还没完全冷。人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刚离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火铳手们无声地扯开了油布,将火绳点燃,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姿势。李老三和王二已经抽出了刀,挡在赵思尧身前。
赵思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观察着这个秘密据点。码头、窝棚、舢板……这里不象是黑船舰队的主要基地,更象是一个前哨站或者补给点。
“陈四,”他低声问,“能看出什么?”
陈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仔细看了看岩壁和附近礁石的质地,又嗅了嗅空气:“大人,这岩壁……有硫磺味,很淡,但确实有。还有,您看那边水线附近的石头,颜色发黄,可能是……长期被含有特殊矿物的废水浸泡留下的痕迹。”
特殊矿物?废水?赵思尧脑中飞快地联想。提炼?加工?这里可能不仅仅是个落脚点。
“苏芷,靠岸,我们上去看看。”赵思尧做出了决定,“李老三带三人守船,保持警戒,随时准备接应。王二、张河,带两个人跟我上去。动作要快,要轻。”
小船无声地靠上简陋的码头。跳板放下,赵思尧、苏芷、王二、张河和另一名战兵迅速登岸,陈四也被要求跟上——他的专业知识可能会用上。
窝棚里空无一人,但生活痕迹明显:铺着干草的地铺、几个陶碗、一口小铁锅、一个水囊,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小袋发霉的粟米。没有武器,没有文书,干净得过分。
“搜仔细点。”赵思尧示意。
苏芷在干草铺下摸到了一个硬物——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黑褐色矿石。入手沉重,表面有金属光泽。
“铁矿石?”王二凑过来看。
陈四接过,掂了掂,又用指甲划了一下,摇头:“不全是。分量不对,颜色也深……里面可能含别的矿,得敲开看才知道。”
赵思尧将矿石收起。这时,张河在窝棚最里面的岩壁角落有了发现——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埋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铁盒。
铁盒没有锁。打开后,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截用过的火绳、一小块打火石、几枚嘉靖通宝(普通铜钱),以及——一片染血的碎布。
碎布质地粗糙,象是从普通短褐上撕下来的,血迹已经发黑。但引起赵思尧注意的是,碎布的边缘,用某种黑线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一团扭曲的、象是触手又象是浪花的纹样。
这个图案,与那黑旗上的“海兽噬月”纹有几分相似,但更简陋。
“这是……标记?”苏芷皱眉。
“可能是某种身份标识,或者信物。”赵思尧将碎布也收起。线索很零碎,但至少证明,使用这个据点的人,与黑船势力密切相关。
就在他们准备进一步搜索码头附近时,守在船上的李老三突然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鸟鸣声——这是约定的预警信号:有情况!
所有人瞬间伏低身体,迅速撤回小船。李老三指着海湾入口的缝隙方向,脸色凝重:“有划水声!从外面来的,越来越近!”
“熄火!隐蔽!”赵思尧急令。
众人迅速将小船划到码头最内侧的阴影里,用随身携带的深色麻布简单遮盖。火绳被小心踩灭,所有人屏住呼吸,刀出鞘,铳口对准了海湾入口。
划水声越来越清淅,还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说的是某种语调古怪的汉语,口音浓重,难以完全听清。
“……这次……货不多……上面催得紧……”
“……风大……北边……不好走……”
“……把东西卸了……赶紧回……这鬼地方……”
两条小舢板前一后从缝隙中钻了出来,划向码头。每条舢板上各有两人,都穿着深色的、款式统一的紧身水靠,腰间佩着弯刀。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警剔,一上岸就四处张望。
赵思尧通过麻布的缝隙,心脏狂跳。这四人,无论衣着、武器(那弯刀与黑船馈赠的形制类似)、还是口音,都绝非寻常海盗或渔民。
其中一人走到窝棚前,探头看了看,骂了一句:“妈的,火也不埋好。”说着随意踢了几脚土,将篝火馀烬盖住。
另一人则开始从舢板上搬下几个不大的木箱,堆放在码头边。箱子看起来不重,但搬运者动作小心。
“就放这儿?不等‘飞鱼’来取?”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
“等个屁!‘飞鱼’这趟去南边送货,三五天回不来。就放这儿,埋记号。下一波人来自然会取。”年长些的显然是小头目,“快点,卸完货就走。这地方阴气重,老子呆着不舒服。”
四人很快将四五个木箱卸下,在码头边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几块石头摆成特定型状),便匆匆划着舢板离开了。划水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礁石缝隙外。
海湾恢复了死寂。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后,赵思尧等人才从隐蔽处出来。
“他们说的‘货’……”苏芷盯着那堆木箱。
赵思尧走上前。木箱没有上锁,只是用麻绳捆着。他示意王二小心地打开一个。
箱子里铺着防潮的干草,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二十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包裹的方块。拆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暗灰色的、质地均匀的块状物。
陈四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碾了一点粉末,脸色变了:“大人……这,这是提纯过的硫磺块!纯度……非常高!”
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同样的油纸包,但拆开后,露出的是暗红色的结晶颗粒——精炼过的丹砂(朱砂,可提炼水银)!
“硫磺……丹砂……”赵思尧的心沉了下去。这些都是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尤其是丹砂,是提炼水银的原料,而水银是炼制火药(雷汞)和某些特殊合金的关键,更是朝廷明令禁止出海的违禁品!
黑船势力,不仅在走私,而且走私的是最敏感、利润最高的违禁矿产!他们有一个组织严密的网络:前哨站(这里)、运输船(“飞鱼”)、海上快船(黑旗船)、以及未知的货源和目的地。
“把箱子搬上船。”赵思尧当机立断,“全部搬走,一块不留。”
“相公,这会不会打草惊蛇?”李老三有些担心。
“惊蛇是必然的。”赵思尧眼神冰冷,“但这些东西,决不能留给他们。搬走,一是断其补给,二是我们急需。至于发现据点被端……正好让他们知道,长山岛不是他们能随意圈养的羊!”
众人迅速行动,将五个木箱全部搬上小船。箱子比预想的沉重,小船吃水立刻深了不少。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陈四忽然指着刚才堆放箱子的码头地面:“大人,您看!”
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细小的黑色颗粒,象是从箱子里漏出来的。陈四捡起几粒,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尖闻,脸色再次变化:“这……这是煤精?不对,比煤精重,有金属光泽……难道是……品质极佳的墨玉炭?这种炭火旺耐烧,是冶炼精铁的上好燃料!”
连燃料都准备得如此精良?这个据点的作用,恐怕不仅仅是中转,可能还涉及小规模的精炼或加工!
时间紧迫,来不及细究。赵思尧让人将地面痕迹尽量清扫,然后小船迅速驶离码头,朝着来时的缝隙划去。
离开隐蔽海湾的过程比进来时更加紧张。每个人都竖起耳朵,生怕那四条舢板去而复返,或者遭遇更大的黑船。
幸运的是,直到他们冲出乱牙礁局域,重新驶入相对开阔的海面,都没有再遭遇任何人。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赵思尧回望那片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狰狞礁石,心中没有轻松,只有更深的警剔。
这一趟,他们捅了一个马蜂窝,但也终于摸到了敌人模糊的轮廓。走私网络、违禁矿产、前哨据点、神秘组织……
“回去之后,”赵思尧对苏芷低声道,“立刻加强所有防御。林默言的情报分析要加快。还有,我们的船,我们的火器,必须更快地造出来。”
他握紧了怀中那片染血的碎布和那块奇特的矿石。
风暴,就要来了。而他们,必须在风暴降临前,铸就更坚固的船,磨出更锋利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