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营地位于背风的山坳，一条细小的溪流从石缝中渗出，水味虽略带咸涩，却足以维系生命。众人砍伐灌木，利用破损的船帆和收集来的枝叶，勉强搭起了几个窝棚，总算有了遮风避雨之所。
苏芷被安置在最内侧相对干燥的窝棚里。连日来，靠着李老三等人寻来的草药外敷，以及每日勉强果腹的食物，她的伤势稳定下来，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沉淀的悲恸与警剔并未减少。
她大多时候沉默地靠在角落，看着营地里的众人忙碌。赵思尧正指挥着青壮们加固窝棚，组织妇孺在溪边清洗仅有的几件衣物。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言语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竟能让这些惶然的渔民隐隐以他为首。
“赵相公，“李老三擦了把汗，凑到赵思尧身边，“咱们带来的粮食最多再撑五六日，这“
赵思尧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营地四周贫瘠的土地：“明日开始，分出一半人手在向阳坡地开荒。我记得行李里还有些豆种，先种下去试试。“
“可是这地“李老三欲言又止。
“总得试试。“赵思尧语气坚定，“另一半人跟着你继续在近海捕鱼，能多打一网是一网。“
这时，苏芷扶着窝棚的木柱，慢慢走了出来。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赵相公。“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有力了许多。
众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她。
苏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手持鱼叉、木棍的青壮，这些年轻人虽然面带菜色，眼中却还存着几分生气。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赵思尧身上：“你们就靠这些，想在这里活下去？甚至，防备可能的危险？“
她的话语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顿时面露不忿。
李老三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开口，赵思尧却抬手制止了他，平静地回应：“苏姑娘有何高见？“
“你们可知，如今这海上、这岸边，除了风浪，还有什么？“苏芷不答反问，声音冰冷，“溃兵如匪，倭寇似鬼。登州新破，多少溃兵散勇流落海上？倭寇这些年虽不似嘉靖时猖獗，可小股劫掠从未断绝。“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渐渐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你们这点人手，这几根鱼叉，随便来一小股势力，就能把你们屠戮殆尽，抢走所有能抢的东西，包括女人。“
她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众人潜意识里不愿面对的残酷现实。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几个年轻的渔户脸上露出了恐惧。
赵思尧深吸一口气，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乱世之中，没有武力保障的生存，如同沙上筑塔。“依姑娘之见，该当如何？“
苏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走回窝棚。片刻后，她拿着那杆始终不离身的油布包裹走了出来。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油布层层揭开，一杆保养得极好的鲁密铳显露出来。乌黑的铳管，打磨光滑的木托，结构精巧的龙头夹钳火石，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与普通明军制式火铳相比，这杆铳明显更显精良。
“火铳？！“李老三惊呼出声，他年轻时在卫所见过，但如此精良的却少见。其馀众人也纷纷围拢过来，既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杀器。
“认得此物？“苏芷抬头看了李老三一眼，不待他回答，便转向赵思尧，眼神锐利如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活，想护住身边人，就得有能杀敌的利器。此铳，五十步内，可破棉甲。训练得当，三五人轮番施放，可抵十名弓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我可教你们如何操练，如何保养。但前提是，你们得先有铳，有药，有弹。“
赵思尧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深知火器在明末战争中的作用，若能掌握，无疑是巨大的优势。他压下激动，沉声问道：“铳、药、弹，从何而来？“
苏芷的目光投向茫茫大海，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海上有走私的商船，岸上有废弃的军寨，甚至那些形同虚设的巡检司兵丁手里，或许也藏着些好东西。就看你们，敢不敢去取，有没有本事去取。“
她将鲁密铳重新仔细包裹好，抱在怀里，站起身，直视赵思尧：“我的命，是你们救的。这份情，我苏芷记着。授你们技艺，助你们立足，便算是偿还。但若要我去拼命，“她摇了摇头，眼神掠过一丝深沉的疲惫与创伤，“除非，是为了活下去，别无选择。“
她的话划清了界限，也表明了价值。她可以提供知识和训练，但不会轻易为他们赴死。
赵思尧看着她，看到了她坚强外表下的伤痕，也看到了她给出的机会。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苏姑娘肯传授技艺，已是天大人情！赵某在此谢过！“他拱手，深深一礼。
随即，他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都听见了？从今日起，凡青壮，除必要劳作外，皆需跟随苏姑娘习练武艺、火器之道！李叔，你带人，想办法搜集所有能找到的铁器，哪怕是破锅烂锄头！王二、张河，你们带几个人，沿着海岸仔细搜寻，看看有无被冲上岸的船只残骸、货物，特别注意是否有火药、铅子之类的物件！“
他的命令一条条下达，目标明确。生存的模式，从被动地查找食物，开始转向主动地武装自己。
苏芷看着迅速行动起来的人群，又看了看目光坚定、正在与李老三商讨着开采铁砂具体事宜的赵思尧，抱着火铳的手臂微微收紧。这个书生，或许真的不一样。
就在众人忙碌之际，负责在海岸边了望的张河忽然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相公，不好了！海上有船朝着咱们这边来了！看着看着象是官府的巡船！“
众人顿时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赵思尧。
赵思尧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