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海湾的寒意,却也照出众人脸上的茫然与疲惫。赵思尧将那救下的女子安置在离火堆最近、最能避风的位置,用能找到的最干燥的衣物为她垫盖好。她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李老三凑过来,压低声音:“相公,这女娃……怕是难熬过去。咱们自己都……”
赵思尧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落在女子紧握的那杆用油布包裹的火铳上,又看了看她苍白却难掩清秀轮廓的脸。“尽人事,听天命。去找找看,岛上有没有止血或驱寒的草药,不拘什么,认得的老把式都去寻来。”
李老三叹了口气,应声去了。他知道这位赵相公看似文弱,主意却正,如今更是大伙儿的主心骨。
赵思尧则开始更仔细地审视他们的处境。幸存者连他在内,共三十七人,多是李老三这样的渔户及其家小,青壮不足十五人。除了几把鱼叉、砍柴斧和一口铁锅,几乎一无所有。那艘搁浅的破船,龙骨似乎已损,修复希望缈茫。
“王二,张河,”他点出两个还算精神的青年,“你们沿着海湾两侧高处走一走,看看有无更好的扎营地点,尤其注意有无淡水溪流。”
“是,相公!”两人提起精神,各自拿了根粗壮些的木棍,分头而去。
安排完这些,赵思尧回到火堆旁,拿起一个从破船上抢救下来的、边缘磕破的瓦罐,舀了些积雪,架在火上融化。他又找出自己行李中仅剩的、被海水浸透后晒干、变得硬邦邦的几块饼子,小心地掰碎,放入即将沸腾的热水中,搅成一锅稀薄的糊糊。
食物的香气,哪怕如此简陋,也让周围不时响起肚子咕噜的叫声。但没有人上前争抢,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赵思尧先盛出小半碗糊糊,走到那昏迷女子身边。他尝试着轻轻呼唤:“姑娘?姑娘?”
女子毫无反应。他尤豫了一下,用小木勺舀起一点温热的糊糊,极其小心地凑到她干裂的唇边,试图润湿她的嘴唇,并轻轻撬开一点缝隙,让些许流质滴进去。
这个过程缓慢而笨拙,大部分糊糊都沿着嘴角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放弃,耐心地重复着。或许是这点温热和水分起了作用,女子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被派去探查地形的王二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相公!相公!西边那片林子后面,有个好地方!背风的山坳,地上是干的,旁边还有条小水沟!就是水有点咸涩,但能喝!”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赵思尧精神一振:“好!等张河回来,确认无误,我们便转移过去。”
他继续给那女子喂食。过了许久,也许是那点食物和篝火的温暖起了作用,女子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赵思尧立刻停下动作,紧紧盯着她。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眸子,只是此刻充满了茫然、痛苦,以及深不见底的悲恸。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游移了片刻,最终定格在赵思尧脸上。随即,警剔与戒备如同冰层般瞬间复盖了那双眼睛,她下意识地想移动身体,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是……谁?”她的手猛地向身旁摸去,直到触碰到那杆油布包裹的火铳,紧紧握住,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眼神中的警剔才稍稍减弱,但依旧充满了不信任和疏离。
“姑娘莫怕。”赵思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无害,“我等是海上遭难的渔民,昨日在登州外海救了你。这里是长山岛。”
“长山岛……”女子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中的茫然更甚,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登州、火光、厮杀、逃亡、冰冷的海水……破碎的记忆片段冲击着她,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斗起来。
“你伤势不轻,又泡了海水,需好生将养。”赵思尧将手中的破碗往前递了递,“先喝点热的东西,缓一缓。”
女子看了看那碗浑浊的糊糊,又看了看赵思尧,眼神复杂。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其他情绪,她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思尧将她稍微扶起一些,让她靠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将碗递到她没受伤的右手边。她没有道谢,只是接过碗,低下头,小口却迅速地喝着那寡淡无味的糊糊,仿佛在进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喝完糊糊,她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衣衫褴缕、面有菜色的渔民,最后回到赵思尧身上:“你们……是难民?”
“算是吧。”赵思尧苦笑一下,“船毁了,无处可去,只能暂且在此落脚。”
女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叫……苏芷。”她没有说自己的来历,也没有问赵思尧的名字,仿佛这两个字,已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大信任。
“赵思尧。”赵思尧报上名字,也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去另一边探查的张河也回来了,确认了王二发现的营地位置更优。赵思尧立刻起身,组织众人向新的营地转移。苏芷挣扎着想自己走,却跟跄了一下。赵思尧伸手扶住她。
“我能走。”她倔强地想挣脱。
“路不好走,省些力气,活下去比什么都强。”赵思尧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搀扶她的手并未松开。
苏芷身体僵了一下,最终没有再挣扎,任由赵思尧和李老三轮流搀扶着,随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未知的、将成为他们最初家园的山坳。
夕阳的馀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荒凉的海滩上。三十七个幸存者,加之一个身份成谜、伤痕累累的女子,在这明末的黄昏里,如同微弱的星火,在凛冽的寒风中,艰难地查找着燃烧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