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象是一把电锯，正在无情地锯着陈默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来了！
真的来了！
陈默整个人都麻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奉公守法，连闯红灯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做过最出格的事，也就是上学时翻墙出去上个网。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中，竟然会有被警察围捕的一天。
而且，还是在百万网友的在线围观下！
这下好了，不仅要在局子里留下案底，还要在互联网上留下犯罪录像，这辈子都别想洗清了。
陈默已经开始思考，自己进去以后，是该学一门缝纴技术，还是去研究一下踩缝纴机。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辆绿色的老式bj212吉普车，以一种堪比越野拉力赛的狂野姿态，咆哮着冲上了山坡，最后嘎吱一声，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车门哐的一声被踹开。
一个身形不高但极为敦实、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护林员制服的小老头，第一个从车上跳了下来。
老头正是站长张卫国。
此刻他脸上乌云密布，眼神凌厉得象刀子，直勾勾地刮在陈默身上，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陈默生吞活剥了。
紧接着，副驾驶和后座也下来了三个人。
两位是穿着制服，一脸严肃的年轻民警，他们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装备上，眼神充满了警剔。
而最后一位，则让直播间沸腾了一下。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冲锋衣，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
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清秀，气质干净，尤其那双眼睛，明亮而沉静，象是山间清澈的溪流。
她背着一个专业的医疗急救箱，一落车，目光就第一时间锁定在了陈默怀里的熊猫幼崽身上，眼神里充满了专业人士的关切和一丝丝的惊讶。
【卧槽，警察叔叔真的来了，这效率，杠杠的！】
【主播危，插翅难飞了属于是！】
【等一下，你们没人注意到那个小姐姐吗？好漂亮啊，又美又飒！】
【完了，这下更说不清了，人证物证俱在，还有百万目击者，主播你安心去吧，我们会想你的。】
陈默看着这抓捕阵容，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想站起来，以示清白，可怀里的小祖宗睡得正香，他根本不敢动。
“陈默！”
张站长一声怒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指着陈默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小子，你小子行啊，第一天上班，就给老子捅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我怎么跟你说的？低调，稳重，你呢，你直接给我来了个开门红是吧？！”
“站长……我……”
陈默的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
“你什么你！”
张站长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还有这个直播，谁让你搞的，保护区的规定都忘了，啊？！”
“警察同志！”
张站长扭头对两位民警说道，“就是这小子，你们看，人赃并获！”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其中一位上前一步，表情严肃地对陈默说道：
“年轻人，别紧张，先把……先把国宝幼崽放下，然后双手抱头，跟我们解释一下情况。”
陈默：“……”
我看起来象是不紧张的样子吗？
他欲哭无泪，尝试着把怀里的熊猫幼崽往地上放。
可就跟刚才一样，小家伙一离开他温暖的怀抱，立刻就不乐意了，小爪子死死地勾住他的衣服，发出了委屈的嘤嘤声。
“别动！”
另一位警察立刻出声制止，“不许伤害它！”
陈默的动作僵住了。
他现在是抱也不是，放也不是，感觉自己就象个抱着定时炸弹的傻子。
“两位警官，张站长，你们先冷静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孩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脆又冷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走到陈默面前，蹲下身，没有先看陈默，而是仔细地观察着那只熊猫幼崽。
“我是保护站的兽医，苏清影。”
她自我介绍道，“我需要先检查一下幼崽的情况。”
张站长和民警们点了点头，暂时停止了对陈默的审判。
苏清影的检查非常专业。
她先是轻轻地抚摸幼崽的背部，安抚它的情绪，然后仔细地检查了它的四肢、口鼻和皮毛。
陈默紧张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他唯一的证人了。
几分钟后，苏清影站起身，表情有些古怪地看了陈默一眼。
“怎么样，小苏？”
张站长急切地问道。
苏清影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说道：“初步检查，幼崽生命体征平稳，没有明显外伤，就是左前掌有一点轻微的擦伤，毛发里沾了些青冈树的碎叶和苔藓。看情况，应该的确是从高处坠落造成的。”
此话一出，陈默顿时感觉自己从刑场上被拉了回来。
看！
科学！
这才是科学！
“警察同志，站长，你们听到了吧？”
陈默激动地说道，“她是专业的，她说它是掉下来的！”
张站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闭嘴，就算它是掉下来的，怎么就那么巧，掉你怀里了，你是不是用什么东西引诱它了？”
陈默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见苏清影又开口了。
“奇怪的是……”
苏清影的目光在陈默和熊猫幼崽之间来回打量。
“熊猫是警剔性非常高的动物，尤其是幼崽，在离开母亲后会极度缺乏安全感，但它……它似乎对你非常依赖和信任，一点都不怕生，这很不寻常。”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刚洗清一点嫌疑，又被盖上了一层异常的章。
直播间的观众们则抓住了华点。
【听到了吗？不寻常，主播肯定有妖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主播上辈子是熊猫饲养员，这辈子身上还带着奶爸的味道？】
【我懂了，主播就是行走的熊猫诱捕器，天选之子！】
【小姐姐好专业啊，而且人美心善声音甜，和主播站在一起……嘿嘿嘿，我好象闻到了cp的味道。】
苏清影显然不知道直播间里这群人的脑回路，她沉吟片刻，对陈默伸出手：“把它给我吧，我需要带回救助中心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有没有内伤。”
“哦哦，好。”
陈默如蒙大赦，赶紧小心翼翼地把这个烫手山芋递过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之前死活不肯离开陈默怀抱的熊猫幼崽，到了苏清影的手里，虽然有些不安地扭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乖乖地被她抱住了。
陈默终于松了口气，感觉身上轻了至少一百斤。
两位民警见状，神情也缓和了下来，既然专业人士判断是意外，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们走过来，对陈默进行了简单的询问和身份核实，又看了看现场的环境，基本采信了意外坠落的说法。
一场惊天动地的国宝偷盗案，就这么戏剧性地落下了帷幕。
陈默被狠狠地口头教育了一番，并被勒令写一份不低于三千字的深刻检讨。
虽然免去了牢狱之灾，但陈默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看到张站长正拿着他的手机，看着那依旧在飞速滚动的弹幕和不断上涨的人气，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惊讶，再到若有所思。
陈默的心里，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
半小时后，保护站，站长办公室。
陈默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站在张卫国的办公桌前。
张站长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最后，停在他面前，把手机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陈默啊陈默，我真是小看你了。”
老站长的语气，听不出是怒是喜。
“站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明天就注销账号，再也不直播了！”
陈默立刻表忠心。
“注销？”
张站长眼睛一瞪，“谁让你注销了？”
“啊？”
陈默懵了。
张站长指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陈默的直播后台数据。
“你知不知道，就在我们回来的这半小时里，你那个直播间的录播切片，已经在全网传疯了！”
“新人护林员开播天降国宝，现在是各大平台热搜第一！”
“你的粉丝数，已经从0，涨到了一百三十万，而且还在涨！”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陈默呆呆地摇了摇头。
“这是泼天的流量，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宣传机会！”
张站长的眼睛里，闪铄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象是一头发现了新大陆的老狼。
“咱们神农山保护区，风景好，物种多，可就是宣传跟不上，每年申请经费都费劲巴拉的。”
“现在好了，你自己看看你那些评论和弹幕。”
张站长划拉着手机屏幕，念道：
“神农山是什么神仙地方，还能长熊猫？”
“想去旅游了，能偶遇主播同款熊猫吗？”
“这个护林员小哥有点帅，为了他我也要去！”
“你听听，听听，都是正向宣传啊！”
陈默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站长，您……您到底想说啥？”
张站长清了清嗓子，收起了刚才的激动，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小陈啊，这次的事，虽然你有错在先，不该无组织无纪律地搞直播。但是呢，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明天开始，你的巡山直播，要继续做下去！”
“而且要好好做，做大做强，要全方位、多角度地向全国人民展示我们神农山的风貌，普及野生动物保护知识！”
“这就是你以后最重要的工作任务。我会亲自给你当总导演，内容上，我来把关！”
陈默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幻听了？
让他这个一心只想躺平摸鱼的咸鱼，去当全网直播的网红？
这不等于让一个社恐去当销售冠军吗？
这哪是将功补过？
这分明是公开处刑啊！
“站长，这……这不合适吧？”
陈默哭丧着脸，“我嘴笨，我没经验，我干不了这个啊！”
“我看你嘴挺溜的嘛！”
张站长一挥手，下了最后通谍，“这是组织的决定，你要克服一切困难，你今天的检讨，就改成一份未来一个月的直播计划方案吧，下班前交给我！”
说完，老站长背着手，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陈默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风中凌乱。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
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他的新闻和视频。
他点开自己的账号主页，看着那个刺眼的一百多万粉丝，和下面一排崭新的外号：
史上最刑护林员、熊猫之友、被国宝选中的男人、神农山行走的招生简章……
陈默眼前一黑。
他那个朝九晚五，带薪摸鱼的退休美梦……
在上班的第一天，就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