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气!”赵启一声令下。
“呼哧——呼哧——”
四名壮汉开始有节奏地推拉风箱。
瞬间,一股带着皮革味和橡胶味的空气,顺着长长的管子冲进了头套。
黑子猛吸了一口,胸廓起伏,那股窒息感瞬间消散。
他隔着模糊的水芯片,对着赵启的方向点了点笨重的头,表示一切正常。
黑子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身躯和长管,一步步走向河边。
每走一步,身上的铅块都压得泥土下陷几分。
“噗通。”
随着一声闷响,浑浊的泗水瞬间吞没了他。
岸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蒙毅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死死盯着那根连接着生死的牛皮管子,随着黑子的下潜,管子一圈圈被带入水中。
现场,瞬间沉寂一片,唯剩下风箱的推拉声。
“呼哧、呼哧、呼哧……”
单调的声音,却令在场所有人都绷紧心弦。
他们看不懂这玩意儿,但是他们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跟这大家伙紧密相连。
不知不觉中,一刻钟过去。
水面平静如镜,只有那根皮管偶尔随着水流晃动一下,泛起几圈涟漪。
“怎么还没动静?”王傲在一旁忍不住低声问道,“平日里闭气,这时候早该憋不住了。”
赵启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河边,手指轻轻搭在那根用来连络的信号绳上。
虽说他表情镇定,但额角还是忍不住渗出细密汗珠,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理论是理论,大秦的材料工艺能不能扛住水压,这始终是个未知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赵启指尖的绳索剧烈地抖动了两下!
“收绳!快!”赵启猛地起身喝道。
几名军士立刻转动绞盘,小心翼翼地回收着皮管和信号绳。
“哗啦!”
水面破开,那个赭黄色的怪异脑袋终于浮出了水面。
黑子笨拙地爬上浅滩,整个人瘫软在泥水中。
赵启和几名工匠冲上去,七手八脚地解开铜扣,摘下那个沉重的头套。
“呼——!!”
黑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河滩上湿冷的空气,脸涨得通红。
“怎么样?”蒙毅快步走来,急声问道。
黑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中闪铄着怪异的光芒,象是见证了新世界的震撼:“上卿……神了!真的神了!”
“我在下面一直走到河床底,黑乎乎一片,但是能正常出气!”
“真的能出气?”周围的工匠和士卒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彻底颠复了他们的认知。
人,竟然真的可以象鱼一样在水底生存!
赵启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第一步,成了。
“赏!”蒙毅大喝一声,难掩喜色,“立刻记录功勋,金子现在就给!”
随着一盘灿灿的金饼端上来,原本还对那套皮囊充满恐惧的秦军斥候们,眼神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吞人的怪物,那是通往爵位和财富的通天梯!
“公子!我也能下!”
“我也行!”
“我水性比黑子还好!”
……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赵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技术打破了恐惧,利益驱动了人心,那接下来的工序,就稳了。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距离河滩三里外的一处高耸的望楼之上,寒风凛冽。
赵高身披厚重的狐裘,负手立于栏杆前,凭借过人的眼力和安插在外围的眼线,捕捉着河滩那边的大致动向。
“有人下去了?”赵高问道,声音冷得象这深秋的河水。
“回主上,下去了。”身后小跑赶回报信的亲信低着头,声音有些忐忑,“而且……活着上来了。据探子回报,那人上来后活蹦乱跳,似乎在那皮囊里待了半个时辰。”
赵高闻言,扶着栏杆的手微微用力。
他原本以为赵启只是在虚张声势,或者用些障眼法。
但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掌握了某种御气入水的法门。
半个时辰!
若是真让人在水底待这么久,别说捞鼎,就是在水底把鼎拆了都有可能。
“看来,咱们这位赵公子,多少还是有些东西。”
赵高撇了一眼营地旁柳树上那几具吊着的尸体,脸上闪过一抹狠厉。
他不喜欢挑衅,更不喜欢变量,尤其是不在他掌控之中的变量。
“既然他在水上解决了气的问题,那咱们就只能在水下给他找点麻烦了。”
赵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淡淡吩咐道:“去,找几个水鬼。”
“主上,您的意思是……”
“泗水河深水急,水底暗流涌动。”赵高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河底即将发生的惨剧,“那些皮管子看着结实,但终究是死物。若是水底有锋利的岩石……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把管子划破了,或者是把绳索割断了……”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轻笑:“人在水底没气了,那就是鱼食。这叫天灾,非人力可为,陛下也怪罪不到我头上。”
亲信浑身一颤,立刻明白了赵高的意思。
水鬼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如妖,那是真正的浪里白条,在水下杀人越货的勾当干得比吃饭还熟练。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去吧。”赵高挥了挥手,“记住了,做得干净点。别让蒙毅抓到把柄。告诉他们,要是失手了,就自我了断,他们的家人不会吃亏。”
望着亲信远去的背影,赵高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河滩。
那里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来,但在赵高听来,那不过是死前的狂欢。
“格物致知?”赵高嘲弄地低语了一句,“在这大秦的朝堂和江湖里,只有权谋和刀剑,才是最硬的道理。”
河滩上,赵启正指挥着工匠对潜水服进行改良,加固接缝,调整配重。
次日,泗水河畔的喧嚣并没有因为下水成功的喜悦而减弱,禁区内依旧传出一阵阵怪异的声响。
风箱抽动的声音昼夜不停,人影绰绰,忙前忙后。
河滩之上,一座临时搭建的高木架矗立在岸边,几名赤膊的力士正喊着号子,利用滑轮将一桶桶河水吊上高台,倾倒入一个巨大的木制蓄水槽中。
这水槽底部连接着数根粗大的牛皮软管,一直延伸进浑浊的河水深处。
“这又是做什么?”
正在巡视的王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那几根鼓胀的皮管,眼中满是疑惑。
他见过攻城的云梯,见过守城的滚木礌石,却从未见过这种还要往河里送水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