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一行人来到距离工坊只有五十步的距离。
前方的秦军岗哨看上去很是松懈，只有两名甲士在来回踱步。
死士首领眼中闪过一丝轻篾，大秦锐士正面冲杀或许无敌，但在这种阴暗角落的争斗中，他们才是王者。
他伏低身子，正准备从两个岗哨的视觉死角穿过去。
就在这时。
“崩！”
一声极其轻微的弦响，突然在沉寂的夜空炸响。
死士首领只觉得头皮一麻，多年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本能让他迅速向一侧翻滚。
“咄！”
一支短矢狠狠地钉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箭羽还在剧烈颤动。
“暴露了？！”
死士首领心中大骇，还没等他起身，周围原本漆黑一片的草丛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等你多时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王傲站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上，手中端着一具秦军制式强弩，眼神冰冷得盯着那黑衣人。
在他身后，数十名秦军弓弩手早已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头在火光下闪铄着嗜血的寒芒，将这几名死士完全锁定。
“大秦军令，擅闯禁区者，杀无赦！”
王傲没有给对方开口或者投降的机会，甚至连对方的身份都懒得去过问。
这种情况下，敢来这里的人都是死士，问了也是白问！
“放！”
“咻咻咻！！！”
密集的弩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倾刻间，那几名死士便被射成了刺猬。
在大规模军阵的饱和式打击面前，个人的武技和潜行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片刻后，几具插满箭矢的尸体被拖到了光亮处。
赵启闻声赶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做了一半的呼吸阀。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面无波澜：“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王傲收起强弩，脸上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冷酷：“公子，要不要送去别馆？”
言外之意，显然是在提醒这是别馆中人在作崇。
闻言，赵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完全没必要，他既然想看，那就让他看个够。”
赵启指了指禁区边缘几棵高大的柳树：“把尸体挂上去，面朝别馆的方向。”
与其送去别馆浪费时间引得嬴政心烦，倒不如挂在那里震慑人心实在。
晨曦微露，泗水河畔的雾气尚未散去，那座临时搭建的封闭工坊内却已是一夜无眠。
经过三十名顶尖工匠不眠不休的赶制，以及数千根针线的穿引，那个存在于赵启图纸上的怪物，终于有了实体的模样。
此时，它正静静地悬挂在木架上。
这一眼看去，压根不象是阳间的东西。
主体由厚实的熟牛皮缝制而成，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黄色，为了防水，皮匠们在接缝处反复刷涂了数层混合了松香与生漆的胶质，使得整件衣服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油腻而诡异的光泽。
最令人心生寒意的是那个头套，巨大臃肿，为了支撑水压，内部用了藤条和细铜丝做骨架，眼部位置镶崁了两块打磨得极薄的水芯片。
这是少府库房里用来装饰车马的贵重材料，此刻却成了这只怪物的眼睛。
而在头套的顶端，一根儿臂粗细的牛皮长管蜿蜒而出，象是一条被抽了骨的长蛇，一直延伸到工坊角落那台巨大的双向木制风箱上。
“这东西……真能穿？”
一名年轻的工匠搓着漆黑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在他看来，这更象是一具为死人准备的异形皮棺材，若是活人钻进去，被扔进那深不见底的河里，岂不是自寻死路？
赵启围着这件潜水服转了两圈，伸手按了按皮质的弹性，又凑近检查了铜管接口的密封性。
“丑是丑了点，但很实用。”赵启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蒙毅，“上卿，东西做好了。”
接下来，就是实验阶段，虽然有一定把握，但毕竟事关身家性命，赵启不得不小心谨慎！
蒙毅盯着那个怪物，即便他见惯了沙场上的断肢残臂，此刻看着这件充满了工业粗犷感与未知恐惧感的装备，心里也不免有些犯嘀咕。
“谁下去？”蒙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忙碌的工坊瞬间安静下来。
工匠们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几名负责搬运的秦军辅兵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秦人尚武，那是敢在战场上光着膀子追着敌人砍的勇猛。
但水下是另一个世界，是龙王爷和水鬼的地盘。
穿着这么一身沉重且不透气的皮囊跳下去，那不仅需要勇气，更是在挑战人对窒息的本能恐惧。
赵启似乎早料到会有此局面，他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十几名秦军斥候。
这些都是蒙毅精挑细选出来的水性极佳者，平日里在泗水也没少折腾，但此刻面对这未知的装备，眼神中都带着迟疑。
“大秦军功爵律，斩首一级，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一处。”
赵启的声音平稳，陈述着大秦军功律：“今日试水，虽无敌首可斩，但其功绩不亚于先登陷阵。凡敢下水并活着上来者，我向蒙上卿请命，记公士爵，赏金二十镒。”
二十镒金！公士爵位！
这对于普通士卒来说，是一笔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巨富。
大秦律法严苛，如今天下太平，腹地普通士兵想要晋升爵位的机会颇为稀少，而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我来！”
一名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秦军斥候从队列中跨出一步。
他看起来并不算魁悟，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狠劲，那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磨练出的光芒。
“黑子？”蒙毅认得此人，这是军中极擅泅水的斥候，甚至能在水下闭气半盏茶的时间。
“上卿，我想给家里换头牛。”叫黑子的斥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笑容有些僵硬，但语气决绝。
“好汉子。”赵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穿戴的过程繁琐而压抑。
为了抵消人体和皮囊内的空气浮力，赵启让人在黑子的腰间和脚踝处绑上了沉重的铅块。
当那沉重的牛皮头套扣在黑子头上，并用铜扣锁死的一瞬间，黑子只觉得世界瞬间安静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一种名为幽闭的恐惧感瞬间袭来，让他本能地想要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