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攻坚战。
身穿赭黄色牛皮潜水服的秦军锐士黑子,此时正趴在满是淤泥的河床上。
虽然头套内的视野受限,浑浊的河水让他几乎看不清半尺以外的东西,但他能清淅地感受到手中那根铜管喷出的强劲水流。
这便是赵启设计的水枪。
利用岸上高台蓄水槽与河底形成的巨大水位落差,产生强劲的压力水柱。
在没有电力水泵的秦代,这是唯一能产生高压水流的方法。
黑子紧紧握着铜管,对准那尊半埋在淤泥中的庞然大物底部冲刷。
原本坚硬板结如胶似漆的千年淤泥,在这股激流的冲刷下,终于开始松动、瓦解,化作一团团浑浊的泥浆,随着暗流飘散。
而在黑子身旁,另一名身穿潜水服的同伴正挥舞着特制的短柄铁铲,配合着水流,艰难地掏挖着鼎足下方的泥土。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自然之力的角力。
岸上,工坊内。
赵启正对着几个巨大的黑陶瓮发呆,手里拿着一卷尺,仔细丈量着瓮口的尺寸。
“赵启。”蒙毅大步走了进来,眉头紧锁,显然对外面的进度感到不安,“已经是第二天了。你的人在下面挖泥挖了整整六个时辰,除了把河水搅得更浑,本将没看到那鼎有丝毫动静。”
他指了指河面,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按照你的说法,那鼎重达千钧。你不造绞盘,不立起重架,光靠在下面挖坑,难道指望它自己长脚走上来?”
赵启放下卷尺,转过身,一向精明从容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上卿,您穿过皮靴走过烂泥地吗?”赵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蒙毅一怔,随即点头:“自然走过。行军打仗,遇雨天泥泞,那是常事。”
“那上卿可曾觉得,当脚深陷泥中想要拔出来时,会格外费力?甚至有时候脚拔出来了,靴子还留在泥里?”
“确实如此。”蒙毅若有所思。
赵启走到桌案前,拿起一个倒扣的茶杯,放在一块湿润的泥饼上,用力按了按,然后递给蒙毅:“上卿试试,把它垂直拔起来。”
蒙毅接过,手指用力上提。
茶杯被湿泥紧紧吸住,发出“啵”的一声脆响,带起了一大块泥土才勉强脱离。
“这鼎在河底埋了那么多年,前些日子又重新陷进淤泥之众,情况比这茶杯严重万倍。”赵启指着那张复杂的结构图,耐心地解释道,“鼎底与淤泥之间,早已严丝合缝,无一丝空隙。”
“这在格物之学中,称为真空吸附,这时候想要硬拉,我们要对抗的不仅仅是鼎本身的重量,还有上方数丈深的水压,以及这股巨大的吸附力。”
“哪怕有千人之力,绳索也会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合力而崩断,这便是前日失败的原因。”
蒙毅听着这番闻所未闻的理论,看着手中沾满泥的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你让人在下面挖泥,是为了……”
“是为了破局。”赵启从蒙毅手中拿过茶杯,用一根筷子在杯底边缘轻轻撬开一个口子,空气进入,茶杯瞬间便与泥土分离,轻轻松松就拿了起来,“只要掏空鼎底,让水流进去,这股吸附力就会瞬间瓦解。到那时,这尊鼎在水中,其实并没有上卿想象的那么重。”
“既然破了吸附,那接下来怎么起鼎?”蒙毅追问道。
赵启转身,指向身后那堆正在被工匠们改造的奇怪物件。
十几口巨大的黑陶瓮,以及河滩边那几艘正在被封闭船舱的破旧沉船。
赵启走到一口陶瓮前,敲了敲那厚实的瓮壁:“工匠们正在用铁索将这些陶瓮串联起来,并将口部朝下。还有那几艘沉船,船舱已经被密封,只留下了底部的注水孔和顶部的注气孔。”
“明日,我会让人将这些东西沉入水底,与鼎身锁在一起。然后,我会用风箱,把空气压进去。”
蒙毅的眼睛越睁越大:“你是想……用气把鼎托起来?”
“正是。”赵启点头,“水能载舟,亦能复舟。但我只要给它足够的气,它就能载起万钧重物。这就是我想给上卿看的格物之力。”
……
此时,距离彭城百里之外,大泽乡,一处隐蔽的芦苇荡深处。
阴雨绵绵,破败的茅草棚内漏着雨,地面泥泞不堪。
刘季盘腿坐在一块发霉的草席上,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烤田鼠,撕咬得满嘴油光,但那双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和焦虑。
“大哥。”曹参推开草帘钻了进来,浑身湿透,神色凝重,“探子回报,原本驻扎在沛县的秦军大部分往我们这边来了,而且……咱们的粮草,真的不多了。”
自从在芒砀山被赵启摆了一道,物资尽失,刘季这支刚刚拉起来的队伍便陷入了绝境。
若是再没有出路,都不用秦军来打,底下的人就要散伙了。
“赵启那个王八蛋……”刘季狠狠地吐出一块骨头,眼中闪铄着怨毒的光芒,“他在彭城吃香的喝辣的,还要给那暴君捞鼎?想踩着老子的尸体往上爬?做梦!”
在他看来,赵启去了彭城未死,肯定是将他的秘密说了出来,才引得那些秦军开始向大泽乡行动。
“萧何呢?”刘季问。
“萧主簿正在安抚流民,筹措粮草。”
“不管粮草了。”刘季冷声说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那暴君既然在彭城,那这彭城的水,就必须搅浑!”
他转头看向曹参,压低声音道:“曹参,你亲自去一趟彭城。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去彭城?”曹参大惊,“沛公,那是虎穴啊!现在到处都是蒙毅的黑甲军……”
“正因为是虎穴,才有机可乘。”刘季从怀中摸出一袋金子,递给曹参,“拿着这些钱,去找一个叫阎乐的,他是赵高的女婿,让他引荐你去见赵高。”
“赵高?”曹参瞳孔一缩,“那是暴君身边的宠臣,咱们……”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刘季冷笑一声,“赵启在彭城捞鼎,若是成了,他就是大秦的功臣,而他是蒙毅引荐给暴君的,若是得势,相当于蒙毅得了一大助力。”
“赵高这阉人跟蒙家兄弟水火不容,他比我们更不愿意看到那尊鼎出现。”
“你去告诉赵高,泗水这片水域,咱们的兄弟比谁都熟,只要他让我们进去那里,有的是办法让赵启失败。”
曹参听得心惊肉跳:“这可是与虎谋皮啊,万一赵高反手柄咱们卖了……”
“他不会。”刘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赵高想借刀杀人,我们想除掉赵启,目标一致,还有,你想办法把彭城的布防图跟暴君东巡路线摸一摸。”
“暴君一死,天下才能大乱,我们才有喘口气的机会。”
刘季的真正目的,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对付赵启。
曹参浑身一震,惊恐地看着刘季。
他原以为刘季只是想报复赵启,没想到他竟然想借此机会玩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