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彭城大街小巷,随处可以看见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那个要给陛下捞鼎的赵启,怕不是失心疯了。”
“谁说不是呢?三千个猪尿泡!这得杀多少头猪?少府的人都快把周围几个县的屠户给逼疯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说过用牛羊祭河神,没听说过拿这下水货去糊弄龙王的。”
“慎言,听说那是蒙上卿亲自督办的。不过依我看,这赵启多半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想在临死前戏耍一番官府,做个饱死鬼罢了。”
……
在彭城百姓们朴素的认知里,捞鼎是通天的大事,必须庄重肃穆,而赵启的这些要求,简直是对天命二字最大的亵读。
泗水别馆外,一处幽静的偏院。
赵高正跪坐在一张漆木案前,与面前的亲信对弈。
案几旁的博山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将室内的空气熏染得格外安宁,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主上。”对面的亲信落下一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高的脸色,“赵启要了许多猪尿泡和牛皮,现下正堆在河滩上,臭气熏天。咱们的人要不要做点什么?”
赵高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并不达眼底的笑意。
“做什么?帮他洗猪下水吗?”
赵高落子,语气阴柔带着些幸灾乐祸。
“年轻人嘛,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奇思妙想。陛下既然给了他三天,那就是想看看这猴子能翻出什么跟头。咱们若是这时候插手,反而显得气量狭小,还有可能坏了陛下看戏的兴致。”
“可是主上,万一……”亲信有些尤豫。
“没有万一。”赵高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冷漠,“捞鼎之事,重在力。鼎重千钧,河泥吸附,非千人不能撼动。”
“光靠那些猪尿泡?呵呵……难道他想让猪去把鼎拱上来?”
赵高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气:“传令下去,罗网的人撤到外围,不要干扰他。让他尽情地折腾。动静闹得越大,那股腥臊味越重,等到三天后鼎出不来,陛下心里的那股火,才会烧得越旺。”
“诺。”亲信低头应是。
“不过……”赵高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不可完全放任。派几个眼力好的,去河滩外围的高处盯着。我倒要看看,他把那些污秽之物,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泗水河畔,赵启划定的禁区内。
石灰水翻滚,锤打声、锯木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虽然大家还是不明白这些东西组合起来有什么用,但在赵启的指挥下,现场的一切都在有秩序的发展着。
入夜,河风渐凉。
数十个巨大的火盆在河滩上燃烧,将这片禁区照得亮如白昼。
蒙毅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工坊。
他刚从宫里回来,嬴政虽然没说什么,但那阴沉的脸色让他倍感压力。
刚一踏入禁区,那股浓烈的味道就让他眉头紧锁。
“赵启。”蒙毅走到正在检查风箱气密性的赵启身后,沉声唤道。
赵启回过头,脸上沾着些许油污,眼中却布满了血丝,显得异常亢奋:“上卿来了?来看看,咱们的肺做得怎么样了。”
“肺?”蒙毅看着赵启手下那个巨大的长方形木箱,两端各有一根长长的木柄,连接着几根粗大的牛皮管子。
“赵启,本将不是来听你打哑谜的。”蒙毅按着剑柄,语气严肃,“外面的流言已经很难听了。你说要捞鼎,却在这里摆弄这些猪下水和木箱子。”
“你可知,若是三天后拿不出东西,皇帝定然不会放过你!”
赵启擦了擦手,拿起一瓢清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嗓子,然后指着那个木箱道:“上卿,人之所以不能在水底久待,是因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无法呼吸,会被水呛死。”蒙毅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赵启拍了拍那个木箱,“鱼有腮,能取水中之气;人有肺,只能取空中之气。这河底淤泥深厚,想要破除吸附,就必须让人下去长时间干活。人下去了,气怎么办?”
蒙毅一愣,看着那些管子,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猜测,但又觉得匪夷所思:“你是说……你想把气送下去?”
“正是。”赵启示意两名强壮的军士过来,“演示一下。”
两名军士分别握住木箱两端的手柄,开始有节奏地推拉。
“呼哧——呼哧——”
随着活塞的运动,木箱内部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启将连接在箱体一端的一根牛皮管子放入旁边的水桶中。
“咕噜噜!!”
只见管口处瞬间喷涌出大量的气泡,翻滚不休,水花四溅。
哪怕水桶很深,那气流依旧强劲有力,源源不断。
蒙毅的瞳孔猛地收缩,作为一个统兵大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叫双向活塞风箱。”赵启解释道,为了让蒙毅听得懂,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一推一拉,皆有气出。只要岸上的人力不断,这管子另一头的人,在水底就能象在陆地上一样呼吸。”
蒙毅盯着那个不断冒泡的水桶,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赵启的眼神多了许多审视。
“赵启。”蒙毅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究竟是哪来的?”
“格物致知,书上看来,琢磨来的。”赵启随口敷衍了一句经典台词,随后神色一正,“上卿,这只是第一步。要捞鼎,光有人下去还不够,还得靠力。只不过不是人拉的蛮力,而是水的浮力。”
“浮力?”蒙毅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这个明日再说。”赵启并没有打算一次性解释完,“今晚还请上卿加强戒备。这风箱和潜水衣的原理并不难,若是被有心人看去了,那可就麻烦了。”
蒙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心,这里已被王傲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绝对飞不进来的苍蝇。
夜色深沉,河滩外围的一处芦苇荡中。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潜伏在泥泞中,他们身上披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蓑衣,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主上有令,探虚实。”
领头的一名黑衣人打了个手势。
这几人并非寻常斥候,而是赵高豢养的死士,精通潜行刺杀之术。
虽然赵高嘴上说不干涉,但他那多疑的性格绝不允许有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存在。
三名死士借着夜色和芦苇的掩护,象水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向禁区滑去。
他们的目标是靠近那个火光通明的工坊,看清那个不断发出“呼哧”声的怪木箱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