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泗水河畔的一处避风滩涂被迅速清理出来，划为禁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赵启并未急着让工匠开工，而是带着蒙毅，踩着泥泞来到了刚才绳索崩断的地方。
几根断裂的粗麻绳被捞了上来，仍带着河水的腥气。
赵启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断口。
断口参差不齐，确实是受力过大而被生生扯断的，纤维已经彻底崩坏。
“赵启，你方才所言……当真有把握？”蒙毅屏退了左右，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道，“若是三天后拿不出东西，赵高绝不会放过你，就连我也保不住你。”
原本他对赵启仅仅只是好奇，并且他也在心中想好了赵启的结局，那就是被皇帝赐死。
然而他没有想到，皇帝非但没有赐死赵启，反而令他随驾东巡，这其中韵味，令他反复咀嚼，得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皇帝在考察赵启，若留之有利，皇帝不仅会留下赵启，而且还会给予一定的权利。
赵高此刻针对赵启，正中蒙毅下怀，给他们拉拢赵启的机会。
若是皇帝不留赵启，那也无妨，自己现在不过是奉旨安顿赵启，并无出格之举。
赵启自然不知道蒙毅心中所思，扔掉手中的断绳，站起身，在河水中洗了洗手上的泥沙，看着蒙毅笑道：
“上卿，您常年领兵打仗，应该知道一个道理，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才那种情况，若我不争，必死无疑。争了，哪怕只有一成胜算，也是生机。”
“更何况……”赵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有五成把握。”
“才五成？”蒙毅倒吸一口凉气，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五成是天意，另外五成，在格物。”赵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刚才那电光火石之间，他就已经想好捞鼎之策。
他当然不会告诉蒙毅，这所谓的神力，不过是流体力学中的真空吸附效应。
那尊鼎在淤泥里埋了几百年，底部早已与河床淤泥形成了一个近似真空的密闭空间。
强行向上拉，等于是在对抗上方数米深的水压加之大气压，还要加之淤泥本身的粘滞力。
这根本不是拉一个鼎，这是在跟整个河床拔河。
别说几千人，就是再来几千人，绳子也得断，甚至鼎耳都会被拉断。
要想把鼎捞起来，首先得破坏这个真空环境，也就是清淤。
但在这个潜水设备基本为零的时代，要想让水鬼在冰冷刺骨深达数丈的河底长时间作业清理淤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除非……能给他们供气。
“上卿，我需要彭城最好的皮匠、铁匠和木匠，越多越好。”赵启转头看向蒙毅，报出了一串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清单，“另外，我还需要大量的坚硬枣木、上好的生牛皮、生漆、油脂、烈酒，以及……大量的猪尿泡。”
“猪……猪尿泡？”蒙毅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表情精彩至极。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个赵启被刚才的场面吓疯了。
要捞这国之重器，不要金银祭品，不要粗麻铁索，却要这等污秽之物？
“赵公子，你这是要……”
“做肺。”赵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神色认真，“我要给下水的人，多做一个能在水底呼吸的肺。”
蒙毅看着赵启那笃定的眼神，虽然心中满是荒谬感，但此时此刻，他也很好奇赵启口中所说的一切。
“好。”蒙毅微微点头，“只要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本将都给你弄来。”
“但你要记住，赵高那个阉人睚眦必报，这三天他虽不敢明着动你，暗地里绝不会老实。这里，本将会派亲卫十二时辰轮守。”
说着，他招手示意一旁的副将上前，对赵启介绍到：“赵启，此乃我大秦名将王翦之孙，王傲，其兄王离在我兄长身边，他便跟了我。”
“这几日，便由他负责这片局域的守卫。”
“多谢上卿。”赵启拱手，又对着王傲行了一礼，“劳烦王将军！”
蒙毅转头看向王傲，冷声道：“带人把这片局域围起来。除了工匠和赵启的人，谁敢靠近半步，杀无赦！”
“是！”王傲手持佩剑躬身应道。
……
日头偏西，彭城的效率果然惊人。
在秦律严苛的动员机制下，不过两个时辰，一支由三十名顶尖工匠组成的队伍便集结在了泗水河畔。
这些工匠大多是隶属于少府在地方分支的官匠，平日里负责打造兵器、修缮城防，手艺自是没得说。
只是此刻，他们一个个面带徨恐，缩手缩脚地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一堆堆散发着腥臊味的猪尿泡和成堆的牛皮，完全摸不着头脑。
赵启没有废话，直接让人在河滩高处的一块平地上，用木板和帷幔搭建起了一座临时的封闭工坊。
四周点起了数十个火盆，将这片局域照得亮如白昼，同时也驱散了河边的寒气。
工坊内，赵启将那三十名工匠分成了三组。
“各位师傅，我知道你们心里在犯嘀咕。”赵启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大木桌前，桌上铺着几张巨大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结构图。
“陛下给了咱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是事情办成了，各位不仅有赏金，还能在县志上留名；若是办砸了……”赵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按剑而立的秦军。
工匠们小心翼翼看了过去，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颤。
在大秦，连坐法可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请公子吩咐！小老儿们定当竭尽全力！”一名年长的木匠颤巍巍地拱手道。
“好！”赵启拿起一根炭条，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圆形结构，“木匠组，你们的任务是做这个滑车。要用最坚硬的枣木，做出直径两尺的滑轮，中间的轴承要用铁匠打出来的精钢，必须打磨得象镜子一样光……”
在这个时代，简单的滑轮，也就是辘轳虽然已经用于井口打水或矿山提升，但像赵启设计的这种多组动滑轮与定滑轮结合的复杂系统，对于这些工匠来说，闻所未闻。
“铁匠组，你们除了打造轴承，还要做这种铜管接口。”赵启指着另一个图样，“这种接口要用用软皮密封，确保严丝合缝，。”
“至于皮匠组……”赵启看向那堆猪尿泡和牛皮，“你们负责把这东西处理干净，用油脂浸泡软化，然后套在一起，每三个为一组，外层再包裹上熟牛皮缝制，做成一个不透气的皮囊。”
……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从他们来到这里到现在任务下达，完全听不懂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但看着赵启笃定的神情，联想到任务失败后的下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