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缓缓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赵启身上。
那是一种帝王特有的,死亡凝视。
“命格相冲……”嬴政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赵启,你有何话可说?”
随着嬴政这一问,周围数百名铁鹰锐士瞬间调转矛头。
“哗啦!!”
甲叶摩擦声整齐划一,数百支冰冷的长戈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尽数指向了赵启。
蒙毅眉头紧锁,手按剑柄,想要开口求情,却被嬴政那冰冷的背影逼得不敢发声。
他知道此番赵启来彭城,九死一生,但却没想到竟是死在赵高的构陷当中!
赵启站在那里,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后背其实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面对千古一帝的杀意,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但他很清楚,这时候如果跪地求饶,或者试图辩解什么“我不是扫把星”,那就真的死定了。
在帝王心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唯一的活路,是打破这个逻辑,是攻击那个所谓的天命,而不是为自己辩护。
赵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目光迎向嬴政,四目相对,紧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赵高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赵启,死到临头,你叹什么气?”
赵启没有理会赵高,而是上前一步,对着嬴政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
“臣叹息,是因为臣替陛下感到不值。”
“不值?”嬴政眯起眼,眼中的杀意未减,“说下去。”
“臣斗胆一问。”赵启直视着嬴政的双眼,声音平稳,“当年六国合纵攻秦,百万大军压境之时,天命何在?荆轲图穷匕见,利刃离陛下的只有三寸之时,天命又何在?”
嬴政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年轻人会问出这种话。
赵启语速加快,声音逐渐激昂:
“陛下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这九州的山河,是陛下靠着大秦锐士手中的剑,一寸一寸打下来的!这天下的豪杰,是被陛下的威严所震慑,才不得不俯首称臣!”
“陛下这一生,何时靠过天命施舍?何时看过去老天的脸色?”
说到此处,赵启猛地指向河中央那尚未平息的旋涡,语气变得极其犀利:
“而今,区区一尊前朝遗留下来的死物,一尊埋在烂泥里几百年的破铜烂铁,也配来定陛下之天命?也配让陛下怀疑自己的功绩?!”
“若这河里真有苍龙,那它早该在陛下东巡至此时,就吓得潜入深渊瑟瑟发抖,又怎敢断我大秦之索?!”
“陛下,您信这虚无缥缈的方士之言,还是信您手中那横扫六合的利剑?”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嬴政的心头,也砸碎了他心中那层因为衰老和病痛而产生的迷雾。
朕这一生,何曾靠过天命?
从邯郸的质子,到咸阳的秦王,再到如今的始皇帝,每一步都是在逆天而行,每一步都是在与所谓的命运抗争。
若真有苍龙阻拦,朕早就死了几十年了,何须等到今日?
嬴政原本有些佝偻的脊梁,在这一刻,缓缓挺直了。
那双灰暗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焰,那是属于征服者的骄傲。
赵高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去刺激嬴政的傲气。
“巧舌如簧!”赵高尖声叫道,“事实摆在眼前,鼎沉了,这就是凶兆!你这分明是在推卸责任!”
“是不是凶兆,捞上来不就知道了?”赵启转头,目光冷冷地扫过赵高,随后再次面向嬴政,长揖到底:
“陛下,方才绳索崩断,非是天意,乃是人力未至,是方法不对。”
“这河底淤泥深厚,积淀百年,吸附之力何止千钧?就如同拔出陷在泥里的车轮,若是强行蛮干,便是那绳索再粗一倍,也抵挡不住河床的拉力。此为力之不逮,而非神鬼作崇。”
嬴政看着台阶下这个年轻人,推开了想要搀扶的蒙毅。
“力之不逮……”嬴政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看向赵启,“既然你知其理,可有破解之法?”
“有!”赵启抬起头,目光坚定,那是对科学原理的绝对自信,“臣不才,愿立军令状!”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响彻河滩:
“请陛下给臣三天时间!臣不需要征发千人蛮力,只需百名精壮军士,加之几名手艺精湛的工匠,定能将那豫州鼎完好无损地请出水面!”
“若三天后鼎不出水,不用陛下动手,臣自提头颅谢罪,并献上全部家产,以充国库!”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三天?还要削减人力?
蒙毅震惊地看着赵启,心中竟然不由得暗自诧异。
那可是几千人都拉不动的巨物,还要对抗所谓的天意,三天怎么可能?
赵高则是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喜色。
好小子,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这泗水河底情况复杂,淤泥深厚,三天时间,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陛下!”赵高立刻上前一步,看似忠心耿耿地说道,“此子狂妄!但这既然是他自己求死,陛下何不成全了他?只是军中无戏言,若是做不到……”
“准!”嬴政一声断喝,打断了赵高的话。
他大袖一挥,脸上重新恢复了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赵启,朕就给你三天!”
嬴政的目光扫过赵高,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三天后,朕要在此处,亲眼看着九州重器重见天日!”
“赵高!”
“臣……臣在。”赵高身子一颤,感受到了帝王眼中的寒意。
“这三天里,赵启若有任何闪失,或是这河畔出了什么乱子……”嬴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便与那些妖言惑众的方士,一同去河里给苍龙陪葬吧!”
赵高脸色瞬间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臣……遵旨!”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敲打他。
这三天里,他不仅不能动赵启,反而还得象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他,若是赵启出了意外,哪怕是喝水呛死了,这笔帐也会算在他头上。
赵启心中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利用嬴政的傲气破了赵高的局,又利用军令状换来了三天的绝对安全期。
“谢陛下隆恩!”赵启再次叩首。
嬴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车辇,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飘散在风中:
“莫要让朕失望。朕的耐心,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