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不留,是不敢留。”
赵启低着头,实话实说。
“陛下在,大秦安。然臣身份尴尬,若留中原,正如怀璧其罪,不仅自身难保,恐还会给陛下添乱。”
嬴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阅人无数,贪婪的、恐惧的、谄媚的……
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
但像赵启这般,小小年纪面对泼天富贵还能保持清醒,令他多少感到有些不符合逻辑。
很显然,赵启在藏拙!
看着跪在阶下的赵启,嬴政联想到蒙毅之前呈上来的密奏,赵启在沛县设粥棚、稳物价,虽是商贾手段,却也活人无数。
这样一个知进退、懂民生,又手握利器的年轻人,若是放归草原,是大秦的损失,也有可能成为大秦的隐患。
“刘季不过是借着墨家馀威兴风作浪的蟊贼罢了。”嬴政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漠视苍生的霸气,“朕已命黑冰台与地方郡守联手,三月之内,必将其剿灭,你不必为此忧心。”
说到这里,嬴政的话锋突然一转,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压了下来:“至于回草原之事,暂且不急。”
“朕此次东巡,乃是为了震慑宵小,宣扬国威。你既有巧思,又懂机变,便留在朕身边,陪朕走完这东巡之路,路上也好陪朕叙叙旧。”
叙旧?
赵启心中苦笑。
和一个随时可能砍了自己脑袋的皇帝叙旧,这大概是天下最危险的差事。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当他抬起头,与嬴政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睛四目相对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眼神,是不可违抗的意志!
“臣……遵旨。”赵启再次叩首。
“恩。”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对着殿外唤道,“蒙毅,赵高。”
殿门开启,蒙毅与赵高一前一后走入。
赵高低眉顺眼,蒙毅则神色肃穆,目不斜视。
“蒙毅,赵启随驾东巡之事,由你安排,务必护其周全。”嬴政吩咐道,随后目光扫过案几上的那枚玉佩,却并没有将其还给赵启的意思,只是淡淡道,“都退下吧,朕乏了。”
“诺!”三人行礼告退。
走出大殿,夜风袭来,赵启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湿透。
赵高暗中看了赵启一眼,并未多言,转身隐入了黑暗之中。
蒙毅则拍了拍赵启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回到客舍,赵启彻夜难眠。
嬴政的安排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按照常理,面对成??的后人,要么杀之以绝后患,要么贬为庶民永世不得翻身。
可现在,不仅不杀,还要带在身边东巡?
难道,仅仅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赵启推开窗,望着北方沛县的方向,吕雉能顶得住吗?
“不过,至少过了第一关。”赵启自我安慰道,“最起码,目前陛下没有要杀我的打算。”
……
翌日清晨。
赵启刚用过早食,蒙毅便一身戎装出现在客舍门口,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赵启,跟本将走。”
“上卿,可是陛下有召?”赵启察言观色,心中微沉。
“去了便知。”蒙毅没有多解释,带着赵启翻身上马,直奔城外。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来到了彭城外的泗水河畔。
此时的泗水两岸,早已被黑压压的秦军封锁。
河面上,数十艘巨大的楼船一字排开,旌旗蔽日。
而在河岸的高台上,嬴政正负手而立,目光紧紧盯着浑浊的河面。
赵启下马走上高台,这才发现,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无数赤膊的民夫喊着号子,正如蚂蚁般拉扯着几根粗如儿臂的麻绳。
而在河中央,水波翻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青铜器物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那是……鼎!
赵启心中一动。
史载秦始皇泗水捞鼎,那是为了查找像征九州至高权力的豫州鼎,以此证明大秦乃是继承周室的正统,受命于天。
没想到,这最后一次东巡,竟然真被他给捞到了!
“起——!起——!”
监工的秦吏挥舞着鞭子,民夫们个个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
那沉重的巨鼎在泥沙的吸附下,每上升一寸都仿佛要耗尽千人的气力。
嬴政双手握拳与袖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这尊鼎,他等了太久。
“陛下,鼎耳露出来了!”赵高在一旁谄媚地指着河面大喊。
果然,随着水花翻滚,一只古朴厚重的青铜鼎耳破水而出,上面的饕餮纹路在阳光下显得神秘而威严。
嬴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果然天命在秦!
然而,就在巨鼎即将完全脱离水面的一瞬间。
“崩!崩!”
两声令人心悸的脆响骤然传来。
紧接着,是民夫们惊恐的尖叫声。
那几根紧绷到极致的粗麻绳,竟在同一时刻齐齐崩断!
失去了拉力,那已经浮出水面的巨鼎重重地砸回河中,激起数丈高的巨浪。
巨大的惯性让岸上的民夫倒了一大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而在那翻涌的浪花中,隐约似乎有一道黑色的长影一闪而逝。
“啊!苍龙!是苍龙!”
一名身穿道袍手持桃木剑的方士突然指着河面,大喊起来。
“苍龙吐息,断绝绳索,此乃天意,天命不许陛下得鼎!”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在这个迷信鬼神的时代,这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周围的秦军将士面面相觑,眼底流露出惊恐之色。
嬴政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洒在面前的栏杆上。
“陛下!”蒙毅大惊,连忙上前扶住。
“胡说!朕统御六合,何来天命不许?!”嬴政推开蒙毅,擦去嘴角的血迹,一脸愤然,“妖言惑众者,皆斩!”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那方士吓得瘫软在地,“非是贫道胡言,实乃龙气相冲……”
赵高眼珠一转,立刻跪倒在地,悲声道:“陛下!这方士虽言语荒诞,但今日之事确有蹊跷。往日捞鼎虽难,却从未有过绳索齐断之事。”
“依臣看,定是有命格相冲之人在场,冲撞了这泗水龙气!”
此话一出,赵高并无其他动作,依旧一脸凝重,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确。
嬴政的目光瞬间变得阴冷,缓缓转向赵启。
在帝王心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涉及到天命正统的大事。
赵启心中暗骂一声老银币,自己都没招惹他,怎么就跟自己过不去?
但此刻无暇他顾,若不自救,恐怕下一秒就要被祭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