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大殿内只剩下了那个坐在榻上的老人，和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起来吧。”
嬴政的声音疲惫了许多，没有再端着那副帝王的架子。
赵启依言起身，却依然垂首肃立，不敢直视龙颜。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赵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通过薄薄的帷幔，他隐约看到一个身形略显佝偻，但气场依旧强大的长者正注视着自己。
虽然殿内一片宁静，但这短短几息时间，却让赵启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如芒在背！
这，就是祖龙的压迫感！
即使日薄西山，但那种横扫环宇统一六合的气场，依旧让人觉得如泰山压顶！
许久，嬴政叹了口气。
“像……真象啊。”
他没有说象谁，但却让赵启瞬间打起了精神。
“赵启，朕问你。”嬴政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你可知，你的生父是谁？”
赵启心中“咯噔”一下，这是送命题。
若是答知道，那就是欺君，且承认了自己一直隐瞒身份图谋不轨；若是答不知道……
他再次跪下，额头紧贴地面，声音诚惶诚恐：“回陛下，臣……不知。”
“臣自记事便被养父赵明收养，只知养父恩重如山。至于生身父母，养父从未提及，臣也……不敢去查。”
“不敢查？”嬴政反问，“为何不敢？”
“因为那块玉佩。”赵启没有抬头，实话实说，“臣虽长于市井，但也有些眼力。那玉佩质地温润，纹饰乃蟠蟒之形，绝非民间凡品。”
“臣年少时曾想过探寻身世，但……每每念及此物可能牵涉到不可言说的贵人，甚至是……宫闱秘辛，臣便心生恐惧。”
“臣只想活着，想在这个世道中求一份安稳，若是大张旗鼓去查，只怕身世未明，臣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极符合人性。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帷幔后，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若是赵启说自己从未怀疑过，那是把皇帝当傻子；但他坦诚自己的怕死，反而让嬴政觉得真实。
这孩子，虽然有些小聪明，但还算是个实诚人。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嬴政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比你那个只会意气用事的父亲，要聪明得多。”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块玉佩放在了案几的边缘。
“这块玉佩，乃是先王当年亲手赐给朕之弟，也就是长安君成??。”
听到这个名字，赵启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并非是因为他有可能是嬴政侄儿而兴奋，而是感到寒毛四起。
成??是嬴政弟弟不假，更是当初意图推翻嬴政自立为秦王的人，在嬴政眼中那就是叛贼。
自己要真是他的骨肉，那不就是馀孽？皇帝会容忍自己留在这个世上吗？
赵启心知肚明，接下来，才是真正到了决定他生死的时刻！
“成??……”嬴政念叨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当年他受奸人挑拨，在屯留拥兵造反。朕……不得不杀他。”
“但他死后，朕才查明，他是被人蒙蔽，朕一直对此心怀愧疚。他的妻儿在乱军中失散，朕找了近二十年，始终杳无音频。”
“直到看见这块玉佩，看见你……”
嬴政从帷幔后缓缓走出。
他并没有穿着那身像征着至高权力的黑色龙袍，而是披着一件普通的丝质长衫，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但那一双眼睛却十分锐利，让人不敢直视，就那样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也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缓缓走到赵启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扶起他，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虚抬了一下。
“起来吧。”
赵启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被后世称为暴君的老人。
此刻的他，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迟暮的孤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朕老了。”嬴政看着赵启，感叹道，“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身边全是些只会磕头虫和心怀鬼胎的小人。能看到故人之后，朕……很高兴。”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启，望着大殿深处的黑暗：
“朕不问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管你那些私兵是为了什么。既然你回来了，有些东西，朕就该补给你。”
“说吧，你想要什么？”
嬴政的声音重新变得威严起来，那是掌控天下的自信：
“是万贯家财？还是列土封疆？亦或是……恢复你宗室的身份，入朝为官？”
这是一道选择题，也是最后一道考验。
赵启看着嬴政的背影，脑海中飞速旋转。
恢复身份？那是找死。
且不说在嬴政面前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就是赵高和李斯绝不会放过他，甚至连扶苏的那些支持者也会视他为威胁。
列土封疆？就算是真的，大秦马上就要乱了，封地再大也是个麻烦。
万贯家财？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烛火偶尔跳动，将嬴政那略显佝偻却依旧伟岸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
面对这位千古一帝抛出的选择，赵启的心跳虽然漏了一拍，但脑海却始终保持清醒。
这不是赏赐，而是一场测试。
若是选择了宗室身份，那就意味着承认了自己依旧存有觊觎庙堂之心。
在如今扶苏、胡亥暗流涌动的朝局下，多一个皇室宗亲或许不算什么，但多一个手握火药配方，更有成??血统的侄子，绝对是取死之道。
列土封疆？就算是真的，大秦马上就要乱了，封地再大也是个麻烦。
万贯家财？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赵启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地，五体匍匐，声音平稳诚恳：“陛下隆恩，臣徨恐。”
“然臣自幼生长于市井，后又远走塞外，早已习惯了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对于朝堂之上的规矩礼仪，臣一窍不通，若是强行入仕，恐怕不仅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会因鲁莽行事而损了皇家威仪。”
他顿了顿，继续调整语气说道：“臣此番回中原，本意只是为了成家立业，沛县那些琐事，实乃被逼无奈。”
“如今臣只愿早日了结是非，带着妻小重回草原，做个贩马卖茶的商贾，此生，足矣。”
“回草原？”嬴政发出一声轻哼，听不出喜怒。
他缓步走到阶上，转身盯着赵启：“你是想告诉朕，这繁华中原，竟比不上塞外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