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看出了赵启心中所思,蒙毅淡淡开口继续说道:
“你的身世,还有你那块玉佩,已经呈到了御前。”
蒙毅没有隐瞒,直言相告。
“陛下口谕,要见活的,所以,只要你不抗旨,本将自然不会杀你,但到了御前,是生是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天威难测,本将岂敢妄言保证?”
闻言,赵启沉默了。
他知道,这已经是蒙毅能给出的最大底线。
去见秦始皇,这是九死一生,但若不去,那就是十死无生。
而且,他也确实想弄清楚,那块玉佩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始皇帝如此重视。
而这玉佩后隐藏的身世,以及自己的态度,肯定就是那唯一的生路。
皇帝要见自己,说明知道那块玉佩的来历,不管是善缘还是孽缘,单凭蒙毅奉旨带自己前去彭城这一点,足以判断皇帝暂时没有杀自己的意思。
但也正如蒙毅所言,杀与不杀,便是这一见。
现在皇帝最怕的是什么?
怕死,怕大秦不稳!
即如此,自己献上这两件宝贝,或许能获得一线生机!
念及于此,赵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
“我跟你走。不过,我要先让内人把火药送来,以此作为进献给陛下的见面礼,这是我身为大秦子民能为大秦边境安危贡献的地方。”
蒙毅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准。本将会派人去取,但你的人马,必须立刻后撤,不得靠近大营半步。”
……
半个时辰后。
一名秦军信使带着赵启的亲笔信,在几名赵家护卫的陪同下,飞马来到右翼吕雉跟前。
吕雉接过信,快速扫视一遍。
信中赵启言辞恳切,说明了利害关系,并让她交出两箱特制震天雷。
看到这里,吕雉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但眼底的担忧却没有消散。
“主母,家主如何说?”张伯在一旁焦急问道。
“他要随蒙毅去彭城面圣。”吕雉淡淡开口,“他让我们把新研制的火药给秦军,然后撤军。”
“面圣?!”张伯大惊失色,“这……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熟知大秦律法的他,自然知道赵启此去彭城有多凶险。
募私兵,藏武器,在沛县搞出这么大动静,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不。”吕雉却摇了摇头,“蒙毅没对我们动手,证明此事还有转机。”
跟赵启相处了那么久,他很了解对方的脾性,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否则,他早就去大泽乡找刘季清算了。
现在他既然敢去彭城,就说明他有把握。
“去,把那两箱震天雷交给秦军信使。”
吕雉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吩咐道。
“张伯,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十里,但不许散,保持阵型,缓缓退回沛县。”
“诺!”
一炷香后,秦军大营的辕门再次打开。
蒙毅并未食言,他带着赵启,以及一队精锐骑兵,护送着那两箱火药,如一阵旋风般冲出大营,向着东南方向的彭城疾驰而去。
而那座庞大的秦军营寨,依旧象一只巨兽般盘踞在原地,既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依然保持着对沛县方向的威慑。
这是蒙毅的后手,一旦赵启在御前有变,这八千大军能确保沛县不乱。
吕雉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那队远去的骑兵卷起的烟尘,久久没有动弹。
“赵郎,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张伯。”吕雉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果决。
“在。”
“按照赵郎交代的第二计划行事。”吕雉转过身,目光坚定。
……
彭城,泗水别馆。
夜雨初歇,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腥气与远处泗水翻涌的潮意。
这座别馆虽不如咸阳宫那般巍峨森严,但因那位扫六合御宇内的始皇帝驻跸于此,整座彭城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连夜风都不敢肆意呼啸。
蒙毅并未直接带赵启入别馆面圣,而是将其安置在距别馆仅一街之隔的客舍之中。
客舍周围,黑甲锐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名为护卫,实为软禁。
三天后,别馆偏殿的一处精舍内,烛火摇曳。
中车府令赵高正跪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而未落,墨汁在竹简上晕染出一个漆黑的圆点。
“你是说,蒙毅不仅没杀那商贾,反而将他带回来了?”赵高的声音尖细而阴柔,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背脊发寒。
跪在他面前的黑衣亲信低垂着头,颤声道:“是。而且据眼线回报,这两日陛下虽未见蒙毅,却时常拿出那枚玉佩把玩,神色颇为复杂,似有追忆之态。”
“啪。”
赵高将笔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
那枚玉佩,他自然也认得,跟陛下随身携带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若赵启真是成??馀孽,依照陛下的性子,斩草除根是必然,但偏偏是由蒙毅带回来的,且陛下对着玉佩流露出了追忆之情。
这,是个变量。
陛下若念及手足之情,留这赵启一命,给他个一官半职……
蒙家本就势大,扶苏公子在北境又有军权,若再多一个皇室宗亲做助力,这大秦,怕是没有赵高立足之地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亲信:“那赵启现在何处?”
“就在别馆外的客舍,蒙毅派了重兵把守。”
“重兵?”赵高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就说有刺客混入彭城,意图惊扰圣驾。咱们的人去客舍盘查一番。若是遇到反抗,格杀勿论。”
“大人,蒙毅那边……”
“蒙毅在宫内当值,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要咱们动作快,造成既定事实,届时只需说是赵启畏罪拒捕,死于乱军之中。陛下还能为了一个死人,杀我不成?”
“诺!”亲信应声,转身没入黑暗。
……
客舍内,赵启吹灭了油灯。
他并未入睡,而是盘腿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个特制竹筒,竹筒口子大的一方贴在墙上,另一端附在赵启耳旁。
多年在草原上的生存经验,让他养成了在陌生环境中感知危险的习惯。
虽然蒙毅的兵马守在外面,但毕竟与祖龙有关,保不齐有其他势力利用自己做些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混杂在巡逻甲士的步伐中传来。
那是软底靴踩在湿漉青石板上的声音,轻浮、急促,似乎急于达成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