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炉火正旺,驱散了帐外的寒意。
蒙毅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心腹亲卫守在帐口。
两人分宾主落座,案几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军粮和一壶浊酒。
“赵启,你是个聪明人,吾也就不绕弯子了。”
蒙毅端起酒碗,目光如炬:“马镫之事暂且不提,此物虽好,但不足以抵消你私蓄甲兵的罪责。本将问你,你在沛县城外藏匿的那五千兵马,究竟意欲何为?”
赵启刚端起酒碗,闻言手微微一顿。
大秦的情报网果然恐怖,即便是呼赫他们昼伏夜出,分批潜伏,也依旧没能瞒过蒙毅的眼睛。
他放下酒碗,坦然迎上蒙毅的目光:“上卿既然查过我的底细,便知我在草原经商十年。塞外苦寒,马贼横行,没有这点家底,赵某的骨头早就被狼叼走了。”
“那些人,都是我在草原上收留的流民和孤儿,名为护卫,实则为了保全商队的生意。”
“至于为何调入关内……”赵启苦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上卿也知道,此前刘季那厮步步紧逼,想置我于死地。我本想与妻子完婚后便重返草原,谁知这沛县的局势太乱,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说到这里,赵启站起身,对着北方拱了拱手:“赵某乃是生意人,求的是财,不是权。这大秦天下,我不懂,也不想懂。待此间事了,赵某即刻解散部曲,带家人远走塞外,此生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部分是他的确想跑,因为他知道大秦马上就要大乱。不跑更待何时?
假的是他并非回草原,而是要去海外创建自己的基业。
蒙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赵启话中的可信度。
“你要走?”蒙毅反问。
“大秦律法森严,赵某不想整日提心吊胆。”赵启叹息道,“与其在这里被人当成反贼,不如去塞外做个逍遥富家翁。”
就在蒙毅准备继续追问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掀帘而入,神色慌张,甚至连礼数都有些顾不上了:“报——!上卿!”
“何事惊慌?”蒙毅眉头一皱,不悦道。
“营寨左翼三里处,突然出现一支骑兵,约莫两千人,皆配弯刀,领头者乃一草原大汉,气势汹汹!营寨右翼,发现大批步卒,约三千众,领头者……乃一女子!”
“他们呈钳形之势,正向我大营逼近,距离已不足二里!”
蒙毅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赵启:“赵启,前脚刚说要走,后脚就兵临城下?”
赵启也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哭笑不得。
不用问,定是呼赫和吕雉担心自己安危,这才带兵逼宫,想要以此施压保全自己。
“上卿息怒。”赵启连忙摆手,苦笑道,“这定是误会。那是我的家将和内人,他们……也是护主心切,怕我有失。”
“护主?”蒙毅冷笑一声,大步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的兵力部署,“五千私兵,竟敢包围我八千大秦锐士?赵启,你是觉得本将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我大秦的弩不够利?”
“传令!”蒙毅厉喝,声音中充满了军人的杀伐果断,“全军列阵,准备迎敌!先灭了这两股叛逆,再……”
“上卿且慢!”
赵启大步上前,拦在蒙毅面前,神色变得严肃。
“你敢拦我?”蒙毅手按剑柄,杀机毕露。
“非是拦阻,而是不想看两败俱伤。”赵启直视蒙毅,语速极快,“上卿,我那两千骑兵,可是全员装备了马镫和高桥马鞍的!”
“那是真正的草原精骑,而非尚未列装新式装备的秦军骑兵所能比拟。在这平原之上,骑兵冲锋的威力,上卿比我更清楚。”
“更重要的是……”赵启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我那内人吕雉手中,握有震天雷。而且是经过我改良后的,威力……上卿在沛县应该见过。那可不是用来听响的器物。”
“若是真的打起来,八千秦军或许能胜,但代价……恐怕是上卿无法承受的。蒙上卿,您也不想带着几千具尸体回去复命吧?”
“而且,一旦战端开启,这震天雷的配方和马镫的图纸,可就要随着战火灰飞烟灭了。”
那名试马的副将闻言,脸色骤变,凑到蒙毅耳边低语了几句。
刚才那一圈跑下来,他太清楚那马镫对骑兵战力的加持了,简直是质的飞跃。
若是两千名这样的骑兵冲锋,再加之那能开山裂石的火器,秦军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
大帐内,空气仿佛凝固。
蒙毅死死盯着赵启,他一生征战,从未被人如此威胁过,偏偏对方手里的筹码,让他不得不投鼠忌器。
“你这是在威胁本将?”蒙毅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赵某不敢。”赵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赵某只是在陈述利害。赵某愿随上卿去彭城,无论是马镫图纸,还是火药配方,皆可献给国家。”
“但前提是……”赵启声音转冷,目光坚定,“上卿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我若死了,那五千人会立刻化整为零,带着火药配方散入民间,甚至投奔匈奴。到时候,大秦要面对的麻烦,可就不止这一点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蒙毅的理智,赌大秦对新技术的渴望,也赌蒙毅身为名将的判断力。
良久,蒙毅眼中的杀意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此子,确实是个人物。
“赵启,你的安全……”蒙毅重新坐回主位,语气变得格外沉重,“本将无法保证。”
“什么?”赵启心头一跳,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蒙毅会权衡利弊后答应,却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在大秦,蒙毅身为上卿,又是蒙恬的弟弟,若是他都保不住自己,那只能说明……
蒙毅抬头,目光幽深,仿佛看穿了赵启的心思:“因为要见你的人,不是本将,是皇帝。”
这两个字一出,赵启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祖龙!
自己的身世竟然惊动了那位千古一帝!
太特么离谱了!
这又是逼供又是威胁又是献宝的,结果临到头,要见自己的竟然是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