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地上的枯草。
远处的地平在线,一骑绝尘而来。
那是赵启,骑着踏雪,身形挺拔。
白马原是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此时已被黑色的旌旗所复盖。
从高处俯瞰,秦军的大营就象一只蛰伏在雪原上的巨兽,鳞甲森严,充斥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踏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只雪白的蹄子在冻土上刨出一道道浅坑,缓缓向着那片黑色的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连绵数里的秦军大营逐渐映入眼帘。
赵启勒马驻足,目光扫过那一顶顶连绵不绝的黑色营帐,以及营寨外围那一圈圈森严的拒马和壕沟。
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这蒙毅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营盘的规模上至少扩大了两倍,粗略估算,至少驻扎着八千大秦锐士。
按照秦军的编制,五百人为一旅,二千五百人为一师,这八千人的规模,若是放在战国时期,足以灭掉一个小型的诸候国。
这意味着,蒙毅从泗水郡又调来了五千精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旷的雪原,心中暗自庆幸。
若是方才自己稍有迟疑,或是选择带着那五千私兵强行突围,恐怕此刻已经被这八千虎狼之师跟沿途的秦军围追堵截了。
在大秦这部精密的战争机器面前,个人的勇武和私兵,太过渺小。
“既来之,则安之。”
赵启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踏雪的脖颈,安抚着躁动的坐骑。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脚稳稳地踩在那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双边铁马镫上,整个人显得挺拔。
“驾!”
一人一马,径直向着辕门而去。
此时,辕门外的秦军早已发现了这单骑闯营的不速之客。
“止步!”
一名身材魁悟的秦军副将策马而出,手中的长戈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辕门两侧数百名秦军弓弩手齐刷刷地拉开了弓弦,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汇聚成一股沉重的音浪。
“大秦军营,擅闯者死!下马受缚!”
数千名秦军锐士同时发出低沉的吼声:“下马!下马!下马!”
声浪滚滚,直冲云宵。
这是大秦军队特有的威慑手段,名为呼喝,意在战前从气势上压倒敌人。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赵启却并未滚鞍落马。
他只是轻轻勒住缰绳,让踏雪停在距离副将十步之遥的地方。
面对秦朝锐士强大的压力,他并未露出预想中的惊恐,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启伸手拍了拍马背上那副造型奇特的高桥马鞍,朗声道:“这位将军,何必动怒?赵某此来,乃是应蒙上卿之邀,特来赴宴。”
副将眉头一皱,目光落在赵启那匹马上。
作为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秦军将领,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匹马身上装具极多,那高耸的鞍桥将骑者的腰臀紧紧包裹,而那垂在马腹两侧的铁环,更是闻所未闻。
要知道,秦代的骑兵虽然已经发展,但马具尚不完善。
骑兵多骑裸马或仅垫软垫,双脚悬空,全靠双腿夹紧马腹来保持平衡,因此骑兵多用于侦查和侧翼骚扰,极少用于正面冲阵。
“少废话!上卿有令,若你敢来,需自缚双手,徒步入营!”副将长戈一指,语气严厉,“莫要以为你是蒙上卿的客人便可坏了军规!”
“自缚?”赵启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下的马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那可不行。赵某今日还给蒙上卿带来了一份见面礼。这宝贝娇贵得很,若是没人骑着护着,弄坏了,将军恐怕担待不起。”
“你敢威胁本将?”副将眼中厉色一闪,正欲挥手下令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
“让他进来。”
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辕门内传出,声音不大,却令所有秦军都瞬间停止手上的动作。
随后,军阵分开让出一条路,蒙毅身着便服,负手立于营门之下。
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隔着虚空锁定赵启。
在看到赵启孤身一人的瞬间,蒙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商贾竟真有单骑赴会的胆色!
但随即,他的目光也被那马背上的怪异装备所吸引。
赵启见正主出现,也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踏雪迈着优雅的步子,从那两排寒光闪闪的刀枪丛林中穿过,直抵蒙毅面前。
“赵启,见过上卿。”
赵启在马上微微欠身,并未下马行跪拜之礼。
蒙毅并未计较这礼数上的缺失,此刻他的注意力被那马镫和马鞍吸引住了。
作为蒙恬的弟弟,蒙家世代为将,他对军械有着天然的敏感。
“这便是你说的见面礼?”蒙毅指了指马腹旁的铁环。
“正是。”赵启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右脚脱镫,左脚借力,身体轻盈落地,丝毫没有寻常骑兵下马时的那种笨拙与拖沓,“此物名为马镫,配合这马鞍,可使骑兵如履平地。”
“如履平地?”蒙毅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好大的口气。我大秦骑兵纵横天下,何须这些奇技淫巧?”
“是不是奇技淫巧,上卿一试便知。”赵启将缰绳递向刚才那位副将,微笑道,“这位将军身形魁悟,虎背熊腰,想必骑术精湛,不知可敢替上卿试一试这匹劣马?”
那副将看了一眼蒙毅,见蒙毅微微颔首,便冷笑一声,将长戈丢给亲兵,大步走上前去。
“本将自幼长在马背上,还能驾驭不了你这畜生?”
副将抓住缰绳,正要象往常那样依靠臂力和弹跳翻身上马,却听赵启提醒道:“将军,左脚踩进那个铁环里,借力上去。”
副将依言照做,左脚踏入马镫,只觉脚下有了一个坚实的支点,身体轻轻一送,便稳稳当当地跨坐到了马背上,比平日里省力不少。
“咦?”副将轻咦一声,屁股刚一落座,那高耸的鞍桥便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双脚踩在马镫上,整个人仿佛与马长在了一起,稳固异常。
“跑一圈试试,试着在马上松开缰绳,做劈砍动作。”赵启在一旁引导,语气自信。
副将一抖缰绳,踏雪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起初,副将还小心翼翼,习惯性地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但仅仅跑出百步,他的眼睛就亮了。
太稳了!
以往骑马,一旦战马狂奔,人在马上颠簸得厉害,必须分出一半的精力去维持平衡,根本无法全力挥动兵器。
而现在,双脚有了借力点,身体的重心变得极易控制,就象是站在平地上一样。
“喝!”
副将忍不住大吼一声,在疾驰中猛地站起身来,双脚踩实马镫,抽出腰间佩剑,对着虚空狠狠劈出一剑。
“呼!”
剑锋破空,力道沉猛,竟与步战发力无异!
一圈跑下来,副将勒马回到辕门,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震惊。
他翻身下马,动作比上马时更加利落,快步走到蒙毅面前,抱拳道:“上卿!此乃神物啊!有了此物,骑兵在马上便如步卒踏地,无论是骑射还是劈砍,威力至少提升三成!”
“若我军全面列装,北境匈奴骑兵的骑射优势将荡然无存!”
蒙毅闻言,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大秦上卿,他比谁都清楚副将口中所说的“三成”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而是无数大秦儿郎的性命,是帝国北疆的安宁,更是彻底解决匈奴之患的契机。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欣喜,脸上毫无波澜。
赵启,有火器私兵,现在又有这套马具,若真是第二个成蛟,定然留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