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公府。
日头已过晌午,贾蓉穿一身宝蓝色暗纹箭袖,正背着手在台阶下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往街口张望,一脸的焦急之色。
贾芃若是爽约不来,父亲那顿排头是躲不掉的,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正焦躁间,街口拐角处忽然转出一道挺拔身影,贾蓉眼睛“唰”地亮了,忙不迭的大步流星迎上去:“兄弟,可把你盼来了,我父亲在里头早等得坐不住,方才还遣人来问了两三回呢!”
贾芃驻足,平静道:“既应了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失约,怎好让你在这儿苦等,平白替我受你父亲的责罚。”
这话听进耳中,贾蓉心里竟莫名一暖,暗自轻叹了口气。
外人尚且这般体恤自己的难处,反观亲生父亲,向来只有呵斥打骂,一点父子情分都不顾念,这份滋味,真是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这些心思哪敢摆到明面上,贾蓉连忙压下心头感慨,侧身殷勤地引着路:“好兄弟,快随我进去,父亲特意吩咐了后厨备下好酒好菜,就盼着你肯赏脸呢!”
说罢,便在前头引路,领着贾芃穿过一重又一重雕梁画栋的院落,绕过栽满奇花异草的抄手游廊,一路往府中深处的暖阁方向走去。
穿过几重回廊,便来到天香楼,刚踏上台阶,早得了下人通报的贾珍亲自迎了出来,一脸热情的招呼道:“芃哥儿,可让我好等,总算把你盼来了,快里头”
“族长有什么事,直说了吧。”贾芃没等贾珍把话说完,便直接开口打断。
贾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心里暗自骂了句,面上却又勉强挤出笑来,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拉贾芃的骼膊,热情道:“急什么,里头早备好了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贾芃微微侧身避开,挑眉道:“我和你没什么可聊的,有什么事情就直说,说完我还要回去当差。”
事出反常必有妖,贾珍这种霸道自私的性子,向来只有别人捧着他的份,什么时候会这么上赶着。
今天这副殷勤模样,绝对没安好心!
贾珍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狠厉,心里的火气“噌”地往上冒。
这旁支小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贾蓉见气氛冷下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要是闹了起来,惹急了父亲,自己可遭殃了。
“好兄弟,好兄弟,别介啊,我父亲今日特意备了好酒好菜,就是想跟你好好聊聊,把先前的疙瘩解了。”贾蓉忙不迭上前两步,一边搓着手,一边陪笑,对着贾芃挤眉弄眼的。
“蓉哥儿这话在理。”
贾珍顺着话头压下心中的火气,脸上硬扯出笑来:“芃哥儿,咱们是同宗一家人,先前纵有误会,坐下说开也就罢了,总僵着,反倒落外人笑话。”
贾芃没接话,只淡淡扫了贾珍一眼,抬步就朝天香楼里走去。
这都不发飙,看来是真的来着不善,倒是要看看,这老东西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这就对了,有话坐下说才敞亮……”贾蓉见状心里头那口气总算松了,连忙快步跟上,一边引着路一边念叨。
贾珍目光盯着贾芃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之色,心里暗自咬牙。
小畜生,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进了我宁国府,还敢摆这副架子,当自己是这里的主人不成!
心里虽然恨得牙痒痒,可还是强行压下火气,紧走两步跟上。
贾芃进了屋子,抬眼便见正中摆着一张雕花紫檀木圆桌,上头满满当当摆着各式菜肴,香气扑面而来。
这阵仗,分明就是“请君入瓮”啊!
“芃哥儿,快请坐!”
贾珍抢在前面快步上前,亲手将主位旁的椅子拉开,热情道:“我特意让人把窖藏十年的黄酒取了出来,今日咱们好好喝几杯,也算叙叙咱们同宗的情谊。”
贾芃的目光扫过满桌精致的酒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截了当道:“有什么事直说,别弄这些没用的。”
这话一出口,贾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下。
又是备酒菜又是亲自迎客,给足了这旁支小子脸面,没成想他竟如此不给台阶,连坐都不肯坐,真是蹬鼻子上脸。
“罢了,芃哥儿是爽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贾珍深吸一口气,转身给自己倒了杯酒,开口道:“不瞒你说,先前秦家那事,是我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如今我总算想通了,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今日请你来,就是专门给你赔罪的。”
前几日还威逼利诱,怎么才过了几天就突然“想通了”,就凭贾珍那无利不起早的性格,当他是傻子呢!
“赔罪有用的话,还要律法作甚,族长也不必说这些虚的,往后只要别再来找我的麻烦,比什么赔罪都强。”
说实话,贾芃心里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可他心里也清楚,贾珍不仅是贾氏族长,更是朝廷实打实册封的三品威烈将军,而自己不过是个旁支子弟,即便得了太上皇的赞誉,那也是个虚名头,真要跟贾珍撕破脸硬碰硬,到头来只会是自己吃亏,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目前而言,冷处理才是最佳方式,日子还长着,早晚会有机会,何必争这一时之气。
贾珍听后,当即就想要发飙,可一想到自己今日的目的,还是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芃小哥这话在理,光靠嘴说道歉,确实没什么诚意。”
不就是诚意,简单的很,就知道这小畜生不好糊弄,早就备好了后手。
“我知道先前这事让你受了委屈,也搅得秦家姑娘不得安生,特意备了些薄礼,算是我的一点补偿,你可千万别嫌少。”
贾珍朝一旁的贾蓉递了个眼色,下巴微抬努了努嘴:“蓉哥儿,去西跨院厢房里,把那只红布盖着的梨木托盘取来,手脚麻利点,别磨蹭!”
贾蓉哪敢耽搁,忙不迭应了声“是”,脚下像抹了油似的,转身就往外疾步冲去,全程不敢多抬一下眼,生怕慢了一步就惹父亲动怒。
贾芃微微眯了眯眼,心中愈发的警剔起来。
这老东西向来霸道蛮横,就是自己做错了事,也只会强词夺理、倒打一耙,从不会有低头认错的时候。
真心赔礼道歉,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