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东西取来了。”
没一会儿,贾蓉端着个一尺见方的梨木托盘快步走了进来,把托盘稳稳搁在桌案上,就识趣地退到一旁。
“芃哥儿,你且看看。”
贾珍伸手掀开锦布,大方道:“这里是两千两银票,西街连排三间临街旺铺的房契,还有城郊五十亩上等水浇田的地契,这些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可还够得上诚意。”
贾芃目光落在托盘上,只见四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叠得整齐,旁边压着四份契书,三张是西街临街旺铺的房契,分别是绸缎铺、茶叶铺、粮铺,另一张则是城郊五十亩水浇田的地契,心下不由得狠狠一动。
自己身为兵马司副指挥,一年俸禄连米带银也不过六十两上下,这两千两银票,就相当于他整整三十三年的俸禄总和。
再看那三间临街旺铺,西街本就是京城繁华地段,每日客流络绎不绝,单是一间铺子的流水少说也有三四两,三间加起来,一个月的盈利就抵得上他两三年的俸禄。
更别说那五十亩上等水浇田,地力肥沃、水源充足,每年收租便能稳得一百二三十两,足够寻常人家五六口舒舒服服过一年。
高门大户就是不一样,随便一出手,就是寻常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家当,这份手笔,着实当得起国公府的门第。
一旁的贾蓉偷偷抬眼瞥了瞥托盘里的东西,心头一阵发酸。
作为亲儿子,别说铺子田地,就是前几日手头拮据,想向父亲讨二十两银子周转,都被劈头盖脸呵斥了一顿,骂得抬不起头。
人比人,是真能气死人。
要不是贾芃的相貌和贾珍没一点象的地方,他都要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父亲藏在外头的私生子,自己反倒成了多馀的那个!
贾珍见贾芃始终不说话,只当是被这份厚礼惊到、动了心,心中不免得意:“芃哥儿,咱们都是贾氏宗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还要互相照应,何必揪着过去的事不放。”
“族长这般大手笔,怕不是单单为了赔罪吧。”
贾芃抬手拂过托盘上的银票,剑眉之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寒芒。
原着里,为了给贾蓉捐官撑脸面,咬牙才肯掏出一千二百两银子,现在这两千两银票,再加之三间临街旺铺、五十亩上等肥田,折算下来是那捐官银子的数倍之多。
对亲儿子都吝啬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现在却这么大方,这老东西,怕不是还惦记着用这些银钱贿赂自己,让他和秦家退亲吧!
真要是敢把这话摆到明面上,不介意一巴掌扇过去。
贾珍压根没留意到贾芃眼中的寒光,只瞧见对方触碰银票的动作,心里便暗自嗤笑。
小畜生就是小畜生,先前装得一副油盐不进、清高孤傲的模样,面对白花花的银子,还不是忍不住动了心。
说到底,不过是个表里不一、见钱眼开的东西,之前的硬气,还不是因为价钱不够!
可转念一想,又暗自肉痛起来,宁国府虽是国公府第,家大业大,可这般出手也绝对不是不痛不痒。
没办法,这小畜生骨头硬,又占着几分理,寻常好处根本打动不了,不狠狠花点代价,怎叫他心甘情愿松口。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只能先忍下这阵肉痛,早晚会连人带本的加倍拿回来。
“芃哥儿这话说的哪里话,我今日找你,确实只是为了先前秦家那事赔罪,绝没有别的心思,你可别多想。”
心里虽然又鄙夷又肉痛,但贾珍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笑意,提起酒壶,给贾芃面前的空杯满满斟上一杯,再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要是肯收下这些东西,再喝下这杯酒,先前的所有不愉快,咱们就一笔勾销,往后依旧是亲如一家的宗亲,如何?”
贾芃抬眼看向贾珍,目光沉沉。
什么要求都没有,只是单纯赔礼道歉,这话若是换了旁人说,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可从贾珍嘴里说出来,只觉得荒唐可笑。
就这种连自己妻子都能当作交易筹码的主儿,毫无可信度,这么不惜血本、放下身段来讨好,只能说明他图谋的更大。
说到底,贾珍的目标始终是秦可卿。
心念电转间,贾芃忽然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斟满的酒盏,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贾珍见状,脸上不由的露出得意之色,心下也不由的暗笑起来,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
果然是见钱眼开的货色,一杯酒下肚,这是应下了!
“一笔勾销也可。”
贾芃将空杯轻轻搁在桌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淡漠道:“但‘一家亲’就不必了,族长这份‘赔礼’我担待不起,往后还请族长莫要再来扰我清净,你我各安其分,井水不犯河水。”
财帛动人心,这话诚然不假,但拿了这笔钱,性质就彻底变了。
现在的贾芃,连跟贾珍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没有。
贾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目光中带着一丝错愕,转瞬又翻涌成恼怒,猛地一拍桌案,冷声道:“芃哥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吃了酒,却拒了礼,这是故意戏耍他不成。
贾芃见状,心下冷笑,抬眼迎上贾珍的怒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族长是年纪大了耳背,还是脑子不清醒,我话说得这么明白,还要再重复一遍!”
真要化干戈为玉帛,就该顺着梯子往下爬,现在恼羞成怒,就更加证明了其心不纯。
“你敢骂我!”贾珍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竖子狂妄,真当我宁国府治不了你一个小小的兵马司副指挥。”
“治我?”
贾芃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不屑:“有本事,你就动我试试看。”
贾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恨不得当场挥拳砸在贾芃脸上,将这狂妄竖子狠狠教训一顿,但最终也只能重重哼了一声,硬生生压下了怒火。
不说这小畜生有些身手,发起狠来跟不要命似的,弄不好的话又要被砍得狼狈逃窜。
更让人忌惮的是,贾芃刚得了太上皇的亲口赞誉,如今正是圣眷在身、风头正劲的时候,要是敢对受太上皇赏识的人动手,就是藐视天威。
他就是再蠢,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要不是有这层顾忌,堂堂宁国公府当家人,怎会放下身段,拿出这样让人心疼厚重的赔礼来讨好一个旁支小子。
贾芃见状,心里跟明镜似的,太上皇的赞誉,就是他现在最硬的护身符,有这层圣眷在身,几乎百无禁忌。
谁敢动自己,就是不给太上皇面子,到头来只会得不偿失,自食恶果。
“族长若是没别的事,我便先告辞了。”
贾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就走,刚跨过厅堂门坎,忽然转身盯着贾珍,警告道:“可不要再来招惹我,免得自讨没趣。”
贾珍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向旁边的梨花木凳,破口大骂道:“好个狂妄的小畜生,给脸不要脸,仗着有太上皇的几句赞誉,就敢这样嚣张跋扈,真当我宁国府好欺负不成,要不是念着你姓贾,今日定要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一旁的贾蓉始终缩着身子,大气不敢出,可看着父亲气急败坏、当众吃瘪的模样,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还念着同姓的情分,说到底,不过是没胆子。
这念头刚闪过,贾蓉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发白。
坏了,父亲向来记仇,刚刚在贾芃那里受了这么大的窝囊气,肯定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他不敢对贾芃怎么样,待会儿保不齐就会把火气全撒在自己头上。
自己全程都在跟前,可不就是现成的出气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