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近来因“纯臣”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堂上下暗流涌动,市井酒肆更是热议不绝,连南城的贩夫走卒都能说几句闲话。
但这满城的议论,终究碍不着贾芃,依旧该巡街便巡街,该当差便当差。
这日,贾芃应了冯紫英之邀赴宴,席间谈笑风生,酒意也不知不觉浓了几分,直饮到夜色沉沉,才带着一身酒气,缓步踏月归家。
快到家门口时,借着门廊下昏黄的灯光,瞥见门前石阶旁立着一道人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还往巷口张望。
这不是贾蓉么,天都黑了,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好兄弟,可算等着你了!”贾蓉一见贾芃,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原来是蓉哥儿啊。”贾芃眉头轻轻一挑,问道:“大半夜的,你不在自个儿家好好歇着,跑我这巷子里来堵我,准是有事儿吧!”
被这么直截了当地一问,贾蓉脸色略有些不自然,连忙笑道:“瞅着你酒意还没消,正好,醉春楼刚来了两个唱曲的,模样水灵儿,嘴也甜,我做东,再陪你喝两盅,让她们伺候着解解乏。”
“罢了,今晚喝得够多了。”
贾芃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贾蓉略显局促的神色,开门见山道:“你我之间,犯不着来这些虚头巴脑的,有话直说便是。”
专门等着请喝花酒,谁能信!
贾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搓了搓手,眼神躲躲闪闪的,半晌才吞吞吐吐道:“还是好兄弟爽快……实不相瞒,是我父亲让我来的,他说前几日有些事许是冲撞了你,心里过意不去,想请你明日过府一坐,备了薄酒,算是赔个罪。”
果不其然,一瞧见贾蓉这模样,就知道是贾珍的意思。
“不必了。”
贾芃当下便拒绝道:“明日我还有差事要办,就不去叼扰了,你告诉贾珍,少来烦我。”
就贾珍那样的人,向来眼高于顶、自私自利,还会主动向他赔礼道歉,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十有八九是心里憋着什么阴私勾当。
“别啊好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父亲的脾气,我要是请不动你,回去得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指不定还得拿棍子抽我!”
贾蓉急得往前凑了半步,那模样象是快要哭出来一般,声音都带着颤:“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赏个脸,救救急呗!”
这话不假,贾珍向来暴戾,对下人说打就打,对贾蓉这个儿子更是说骂就骂,真要是办砸了这事,抽一顿算是轻的。
贾芃见状,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罢了,明日我抽空过去便是。”
“真的!”
贾蓉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徨恐一扫而空,连忙搓着手道谢:“多谢好兄弟,多谢你,明日我就在府门口候着你,你可一定要来啊!”
说着,又再三叮嘱了几句,才如蒙大赦般转身离去。
贾芃看着贾蓉匆匆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自有盘算。
虽然和贾蓉算不得深交,不过是酒肉场上的朋友,可这些年着实沾了不少便宜,吃花酒、听戏,大多是贾蓉掏腰包,平日里遇事,也隐晦地借过势。
现在对方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着实不好直接驳了脸面。
更何况,现在有贾母在头上压着,自己又是太上皇亲口赞誉过的人,贾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对他怎么样。
这趟宁国府之行,去便去了,倒要看看那老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芃踏入二进院的正屋门坎,屋里已经掌上了灯,晴雯正坐在桌边缝制衣裳,听见动静抬头,一双桃花眼亮了亮,脆生生喊了句:“公子回来了!”
少女麻利地搁下针线,起身快步迎上前,可刚走到近前,那双柳叶眉便当即蹙起,娇俏的脸蛋上满是嗔怪:“这一身酒气熏人,是在外头喝了多少,仔细伤着脾胃”
话还没说完,晴雯挺翘的鼻翼又轻轻皱了皱,冷着眉眼看向贾芃,轻哼道:“公子这身上,除了酒气,怎么还沾着旁人的胭脂香,莫不是在外头被哪个粉头缠上了,连香气都带回来了。”
贾芃眉头轻挑,伸手屈指轻轻敲了敲少女光洁的额头:“你这小蹄子,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
“本来就是!”
晴雯吃了这一下,也不恼,反而仰起脸,桃花眼里水光流转,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娇俏:“酒气里混着胭脂香,可不是外头有美人陪着么!”
贾芃顺势往榻上坐了,任由晴雯上前替自己解腰带、脱外袍。
这丫头生得本就出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柳叶眉细巧灵动,娇俏的脸蛋透着健康的粉晕,此刻认真的整理衣物,倒有几分说不出的灵动。
“吃酒哪少得了唱曲的姑娘伺候,身上沾了香气,原就是寻常事。”贾芃随口解释起来:“不过是应酬罢了,哪来的什么粉头。
“应酬?”
晴雯哼了一声,手上力道故意重了些,语气依旧带着阴阳怪气:“我看是公子乐在其中吧,不然怎幺喝到这时候才回来,还带着满身胭脂香,生怕旁人不知道您在外头快活似的!”
说着,抬手从腕间搭着的绢帕里抽出一方干净的,狠狠的掸着衣袍,仿佛那胭脂香是什么腌臜东西,恨不能立刻扫个干净。
贾芃见状只觉得好笑。
这丫头向来心细嘴利,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偏又生得一副娇俏模样,便是嗔怪起来,也透着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
伸手捏住晴雯柔腻的下颌,目光落在少女那张粉腮泛红、眉梢带嗔的俏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我们晴雯姑娘这是吃醋了?”
“谁、谁吃醋了!”
晴雯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心儿“砰砰”乱跳,弯弯的眼睫下,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躲闪着不敢对视,嘴上却硬气十足:“公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是瞧着那胭脂香俗气,污了眼罢了!”
贾芃看着晴雯这副口是心非、强装镇定的模样,松开了捏着少女下颌的手,轻笑道:“好了,不逗你了,今日喝得着实有些乏,去打盆热水来,我净净手脸,早点歇息。”
晴雯撇了撇嘴,却没再多说,只红着脸瞪了贾芃一眼,眉眼间满是娇嗔之色,转身便快步往门外去。
爷们吃酒听曲、逢场作戏本就是常事,犯不着真恼,她气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贾芃总把她当成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自己明明也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