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
贾母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轻声道:“你是个有分寸的,不用我多叮嘱,咱们是一家人,你出息了,也是贾家的荣光。”
上次贾芃大闹宁国府,还当众直言贾家隐患,起初只当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可事后细细回味,才渐渐回过味来。
这年头,年轻人有热血、有棱角不难,难的是热血不莽撞,棱角不伤人
多少后生凭着一腔孤勇横冲直撞,认死理、钻牛角尖,到头来落得个“过刚易折”的下场,空有一身傲骨,却不懂世道艰难。
反倒是贾芃这样的,既有宁折不弯的烈性,遇事敢发声、有立场,又通世故、知进退,懂得审时度势,见好就收。
说白了,做人就得“贼”一点,太愣的容易栽跟头,太滑的又没了骨头,要心里有杆秤,手里有分寸,既守住了本心,又不跟现实拧着来,才真正难得,能在官场上才能立足。
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贾芃这般识趣,不矫情、不拧巴,坦然接住宗族的帮衬,更让贾母越看越喜欢。
这样的后生,既有风骨撑得起场面,又懂变通走得远路,往后有宗族帮衬,定能有大出息。
唯一可惜的,便是贾芃是旁支
“小子都明白。”
贾芃听出贾母语气里的复杂意味,心中了然,俯身拱手:“旁支也好,主支也罢,我身上流着贾家的血,往后但凡能为宗族出力,小子定不推诿。”
话嘛,当然是捡好说的听,真到了办事的时候,还得看事情轻重缓急。
要是力所能及、不触底线的小事,出出力也无妨,可要是那些牵扯甚广、或是强人所难的烂事,自然也不能硬扛。
要抗,那也是高个子的去扛。
“你能这般想,便再好不过。”
贾母闻言,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旋即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你婚事已在筹备,可有什么缺漏或是为难之处?”
贾芃心中微动,没想到贾母会突然提及此事,连忙应声:“劳老太太挂心,诸事都在按部就班筹备,并无缺漏,一切尚算顺遂。”
“顺遂就好。”
贾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声道,“你是贾家出来的好孩子,婚事自然不能委屈了,待你大喜之日,我老婆子定然送上一份厚礼,既是给你的贺礼,也让旁人瞧瞧,咱们贾家待后辈,从不亏待。”
“多谢老太太体恤与厚爱,小子先行谢过。”
以荣国公府的排面,贾母出手的厚礼,定然不会小气,这份白给的礼物,可没有不要的道理。
贾母见贾芃没有故作推辞的矫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忙你的去吧,往后遇事,只管来知会一声便是。”
“那小子就先告退了。”贾芃再次俯身拱手,心中有些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客套,分明是贾母给了他一张“宗族靠山”的隐性通行证。
往后在京中官场行走,真遇着难办的事,或是需要借势铺路的时候,凭着贾母的脸面和贾家盘根错节的人脉,很多单凭他一己之力难以撬动的棘手麻烦,或许都能迎刃而解。
这趟荣国府之行,当真是满载而归。
宁国府正厅里,“哐当”一声脆响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器物摔砸的乱响,惊得廊下侍立的仆妇、小厮们个个缩起脖子,大气不敢出。
府里谁不知道,老爷发起火来荤素不忌,连自家人都随意折腾。
不多时,尤氏匆匆赶来,远远看见正厅门半掩着,里面还传来贾珍粗重的喘气声,脚步顿时一顿,杏眸里闪过一丝尤豫,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示意丫鬟在外等侯,自己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没办法,谁让自己是贾珍的妻子,躲不掉的!
一进门,便见满地狼借,贾珍背对着门站着,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怒极。
“老爷。”尤氏小心翼翼地上前,生怕触了霉头,那双莹润的杏眼也垂着,不敢直视。
贾珍猛地转过身,眉头拧了起来,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你怎么过来了,谁让你来的。”
尤氏脚步一顿,明艳的脸蛋瞬间闪过一丝不自然,柳叶眉蹙得更紧了些,垂眸道:“方才听见里面动静大,放心不下,就过来瞧瞧……老爷,这是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还能怎么着!”
贾珍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旁边的八仙桌上,厉声道:“还不是贾芃那个小畜生,不过是个旁支野种,居然得了太上皇的赞赏,得了块‘纯臣’的腰牌,被当成什么狗屁表率。”
原本被贾母出面压下,心里早憋着一股劲,盘算着过段时间找个由头,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他知道宁国府的厉害。
可谁曾想,这才过了几天,贾芃竟一步登天,得了太上皇的青眼!
这下好了,有了“纯臣”的名头和圣眷护着,先前的那些谋划全成了泡影,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太上皇赞赏?‘纯臣’腰牌?“表率”?”
尤氏闻言,垂着的杏眼骤然睁大了些,水润的瞳仁里飞快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
明明是“索要”她的人,却反倒成了护她周全的人,彼时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旁支子弟,空有傲骨,迟早要栽在贾珍手里,却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却成了表率
“他纯臣个屁,不就是个惦记着自家婶子的下流胚子!”
贾珍还在怒火中烧,想到自己当初想用尤氏换秦家小娘子的算盘落了空,煮熟的鸭子飞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一脚踹在旁边的矮凳上,愤懑道:“真是晦气,平白让这小畜生占了便宜,往后他仗着圣眷,岂不是更不把我这个族长放在眼里!
尤氏浑身一僵,刚平复些的心跳又猛地乱了起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柳叶眉不受控制地蹙起,明艳的脸蛋浮现一抹难堪之色。
上次贾珍逼着她在贾芃做出脱衣的难堪举动,那般羞耻和无助可她能怎么办,贾珍在宁国府是说一不二的天,他要她圆,她不敢方,他要她受辱,她也只能忍。
一时之间,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日贾芃怒斥贾珍、护她周全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自己的丈夫不护着妻子,却让一个外人来
贾珍见尤氏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突然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阴恻恻的:“怎么,提起那小畜生,你倒是失神了,难不成还真对他动了心思,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