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进暖阁,一股清雅的檀香扑面而来
阁内陈设雅致,临窗设着一张铺着明黄色锦缎软垫的紫檀木软榻,贾母正半倚在榻上,身后垫着叠起的绣着松鹤延年纹样的靠枕。
榻边立着两个丫鬟,一个垂手捧着茶盏,另一个正轻轻替贾母捶着腿。
“小子贾芃,见过老太太。”贾芃稳步上前,深施一礼。
“免礼吧。”贾母缓缓抬手,浑浊的目光落在贾芃身上,细细打量起来,心里暗自点头,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生得剑眉朗目,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藏着几分英武之气,全然没有寻常勋贵子弟的纨绔和怯懦。
贾家本是靠军功起家,当年的荣国公、宁国公皆是沙场骁将,可如今府里的子弟,不是沉迷享乐就是资质平庸,竟没几个能拿出手的。
倒是贾芃这个旁支,反倒承了几分先祖的英气与风骨,难得得很。
贾芃顺势起身,问道:“不知老太太今日特意召小子前来,可有什么吩咐?”
贾母扫了一圈周围侍立的丫鬟,抬手轻轻挥了挥,“你们都先下去吧,门外候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榻边的两个丫鬟连忙应声“是”,躬身敛足地退了出去,鸳鸯也轻轻合上帘幔,暖阁内瞬时只剩贾母与贾芃二人。
贾母端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才缓缓开口:“珍哥儿那边,后来可还为难你。”
贾芃闻言,抬眸看向贾母,拱手应道:“多谢老太太挂心,自上次您出面后,族长那边并未再为难我,诸事都算平顺。”
“哼,少给老婆子戴高帽。”贾母放下茶盏,浑浊的目光落在贾芃身上,蹙眉道:“我老婆子哪有那么大脸面,不过是盼着咱们贾家能安安生生,别自家人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落得个败落的下场罢了。”
这话说的,分明就是贾母是在提上次自己当众直言贾家“败落”的事。
没瞧出来,贾母还是个老阴阳人。
贾母见贾芃既不辩解,也不说话,倒也不恼,开口道:“既往不咎的话,老婆子就不说了,你这孩子,性子烈归烈,倒是有几分真本事,太上皇在朝堂上亲口夸你,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不仅是你自己的荣光,更是给咱们整个贾家挣足了脸面,我老婆子听着,心里也欢喜。”
“老太太过誉了。”
贾芃语气谦逊道:“小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侥幸得太上皇青眼,算不得什么真本事,全凭运气罢了。”
“运气倒也没说错。”
贾母缓缓抬手,枯瘦的手指在小几上轻轻一顿,苍老面容骤然正色起来:“你可知太上皇为何会因为你的一句话,便这般大张旗鼓地在朝堂上夸赞。”
贾芃心下一动,说道:“小子愚钝,确实不知太上皇的深意,只当是侥幸罢了。”
“哼,在我老婆子面前,还装模作样!”
贾母眉头一皱,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满:“你心里透亮得很,只是不愿说罢了,我知道,先前宗族里有些人做事不地道,让你受了委屈,你心里或许有怨。”
说着,贾母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贾芃身上,一字一句道:“可你要记清楚,你姓贾,骨子里流的是贾家的血,太上皇这般抬举你,何尝不是看在贾家的薄面上,他是给你体面,更是给咱们整个贾氏宗族体面,你若因此就忘了本,疏远了宗族,那可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贾芃听后,一时默然不语。
说实话,他是真不想跟宁荣二府的烂事扯在一起,可心里清楚这次太上皇夸他、赏他,虽说有政治上的心思在,但要是没有“贾家旁支”这层身份,他连被拿来当“表率”的资格都没有。
说白了,“贾家子弟”这四个字就是块实打实的敲门砖,帮他少走了太多弯路,而贾母的意思也简单得很,不管他多不想承认,自己能有今天的机会,是有沾了宗族身份的光。
都说贾母是“人老精”,这话果然不假,能一眼看穿太上皇的深层意图,这份见地和通透,寻常人还真比不了。
可惜这时代,终究是男人做主的天下,贾家的兴衰荣辱,终究要靠族里的男人撑起来,一个老妇人是撑不起这早已内里腐朽、摇摇欲坠的百年贾府。
“老太太的教悔,小子记在心里了。”
贾芃收敛心神,抬眸看向贾母,开口道:“‘贾’姓是小子的根,宗族给的便利,小子从没忘过。”
当然,这也只是宗族给的便利罢了,他一个旁系远支,做不得国公府的主,日后也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衬一二,绝不会被绑死。
“你能明白就好。”
贾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叹气道:“我老婆子活了这大半辈子,见多了族里的子弟,要么耽于享乐,要么鼠目寸光,能象你这样得圣眷的实在难得,咱们贾家虽不比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脉、体面还在,你如今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宗族能给你的助力,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这话听得贾芃心中一动,拱手道:“那就多谢老太太厚爱。”
贾母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扶他一程,毕竟旁系远支也是贾家人,往后出息了,贾家脸上也越有光,这是互利的事。
贾家那“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他比谁都清楚,可那还早得很,现在的贾府虽然内里出现颓势,但表面依旧光鲜,京中勋贵圈的人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着实不容小觑。
别的不说,就说府里奴才出身的赖家,凭着贾家的体面与人脉,都能让子弟捐个县令当当,还有那贾雨村,不过是个落魄书生,得了贾家一点提携,便能一路平步青云,做到高位。
自己本就得了太上皇青眼,自带圣眷光环,要是再加之贾家这层实打实的助力,仕途之路还能不顺遂?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往上爬,贾母主动递来橄榄枝,愿意拿出宗族资源帮衬,自己又何必矫情拒绝。
至于将来会不会因和国公府来往过密,被牵连抄家,那都是后话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眼前的机会,借着贾家的人脉往上爬,等自身根基稳固,即便日后贾家真的败落,也有足够的能力脱身,未必会被一同拖下水。
成年人讲究利益,因着将来不确定的风险,就放弃眼前实打实的机遇,那才是真的愚蠢。
没机遇的时候,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老天垂怜,如今机会就摆在跟前,还瞻前顾后、顾忌这顾忌那,等真把机会放走了,再怨天尤人,有个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