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芃起身整了整衣摆,让晴雯留下来收拾,然后就出了屋子。
穿过抄手游廊往厅堂走去,刚掀帘进门,就见堂中站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青绸长衫,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
“这位是芃大爷吧!”中年男子率先躬身见礼:“老奴是荣国公府的管家,林之孝。”
林之孝……荣国府里数得上的得力管家,和妻子一同打理府中琐事,连凤姐儿都曾说他们夫妻是“天聋地哑”的性子,平日里少言寡语、行事低调,从不多管闲事,也不得罪旁人。
最出名的就是他的女儿,是先前在怡红院当差,后来因为口舌灵俐,被凤姐儿看中调去身边办事”,是个心思活络、有几分才干的丫头。
贾芃开门见山的问道:“林管家亲自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回芃大爷的话。”
林之孝垂手躬身,神色恭谨依旧,客气的说道:“老奴是奉了老太太的吩咐来的,想请大爷明日过府一趟,她老人家要当面见见你。”
贾芃闻言,心里便有了数,想来定是太上皇朝堂夸赞、赏赐的事传到了荣国府,贾母这才特意召见。
这林之孝,比起那些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奴才,着实顺眼多了,难怪能成为荣国府的得力管家。
“劳烦林管家跑这一趟,替我多谢老太太记挂,明日我定登门拜见老太太。”
贾母是贾家辈分最高、最有分量的长辈,更是整个家族的定海神针,她既开口召见,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大爷客气了,这都是老奴该做的。”
林之孝微微颔首,说道:“既已把话传到,老奴便不叼扰大爷了,这就回府给老太太复命,也好让她老人家放心。”
“林管家慢走。”贾芃侧身相送,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林之孝的身影稳步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次日。
贾芃立在荣国府外院廊下身姿挺拔,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平静。
内宅是女眷聚居之地,他虽然姓贾,但却是旁系远支,且还不是荣国公府本脉,相当于是外人,自然没有贸然闯入的道理。
先前门房通报后,便依着规矩被引到这外院等侯。
约莫半炷香的光景,二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名丫鬟款步走出。
那丫鬟身着水红绫缎比甲,下配青缎罗裙,蜂腰削肩,身段窈窕纤细,一张标准的鸭蛋脸,乌油般的青丝梳得一丝不乱、光可鉴人。
高挺的鼻梁添了几分端庄,腮边缀着几点微雀斑,反倒衬得发肤莹白亮眼,不施粉黛,却自显清丽温婉。
这不正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首席大丫鬟,鸳鸯么
鸳鸯是红楼四大丫鬟之一,容貌虽清丽,但比起晴雯的明艳夺目,终究略逊一筹,不过身形修长丰润,自带一种成熟温婉的韵味,这却是年轻的晴雯比不了的。
倒不是说鸳鸯颜值低,是各有各的出彩处,大概就是系花和校花的区别。
颜值控的贾母,身边的人怎可能会差。
再者说,鸳鸯本就不是在容貌上出彩,难得的是她的品性,为人聪慧通透,办事妥帖,还带着一股子忠烈烈性,身处荣国府这深宅大院的权力内核,始终守身自持,不攀附贾赦那样的权贵,不贪图富贵荣华,一门心思只向着贾母。
只可惜,待日后贾母百年,这位姑娘为了坚守清白,不愿被逼迫嫁人,竟毅然上吊自尽、以死殉主。
“芃大爷安好。”鸳鸯快步上前,杏眸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敛衽福身见礼:“老太太听闻您已到了,特意吩咐奴婢来引您,请大爷随我来。”
“有劳鸳鸯姑娘。”贾芃迅速收回纷乱思绪,颔首回礼。
鸳鸯侧身引路,陪着往二门内走去,穿过门扉,沿着抄手游廊蜿蜒向前,不多时便到了一处精致暖阁外。
“芃大爷稍候。”
鸳鸯停住脚步,轻声说道:“老太太方才午睡刚醒,这会儿正在里头缓神,奴婢先进去回禀一声,您在外头稍等片刻。”
贾芃颔首应道:“理应如此,姑娘请便。”
鸳鸯刚要抬步而象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那双莹润的杏眸看着贾芃,温声细语道:“芃大爷,有句话奴婢斗胆多嘴一句,您如今得太上皇亲口赞赏,是咱们国公府的荣光,老太太打心眼里看重您,待会儿见了老太太,您只管顺着她老人家的话头说,莫要再象上回那般顶撞,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气。”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鸳鸯断不会这般特意叮嘱,可上回贾芃在贾母跟前,又是嘲讽,又是咒贾家迟早败落,末了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拔剑相向,直把贾母气得连日茶饭不思,养了好几日才缓过精神。
鸳鸯是贾母最贴心的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更清楚老太太的心思,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极欣赏贾芃那份烈性。
不然也不会在得知贾芃得太上皇亲口赞赏后,这般郑重地遣人召他来府。
老太太是真心想提携这个有出息的后辈,既盼着他能为宗族添光增彩,也盼着贾家往后能多个可靠助力,所以才忍不住多嘴提醒,怕贾芃再因性子拧着,错失了这份心意。
贾芃知晓鸳鸯的性情,这般特意叮嘱,全是出于对贾母的忠心,敛了神色,颔首道:“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贾母是宗族长辈,国公府的老太君,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陪着老人家说说话、尽尽后辈的礼数,自然不成问题。
上回大闹也是事出有因,现在既无纷争,也犯不着再剑拔弩张。
鸳鸯见贾芃不似敷衍,眉梢微微舒展,腮边的雀斑随浅浅一笑若隐若现:“如此便好,大爷稍等,奴婢这就去回禀。”
说罢,便掀帘轻手轻脚进了暖阁。
不过片刻光景,帘幔再次被掀开,鸳鸯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芃大爷,老太太请您进去呢。”
贾芃点点头,整了整衣摆,压下心头的些许思绪,抬步跟着鸳鸯,缓缓迈进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