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斜倚在铺着锦垫的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酸枝木小牌桌,正与凤姐儿、尤氏、李纨围坐在一处摸骨牌取乐。
王夫人性子沉静,不爱凑这种热闹,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偶尔抬眼瞧瞧牌桌,含笑的附和两句。
大丫鬟鸳鸯站在贾母身后,手里捧着个珐琅彩托盘,里面放着茶水、点心,见贾母出牌间隙,便及时递上一杯温茶,几个小丫鬟则垂手侍立在墙角,大气不敢出,眼神随着牌桌流转。
古代没什么新鲜玩艺,爷们闲时要么呼朋引伴出去吃酒赌钱,要么往秦楼楚馆里寻欢作乐,内宅的奶奶、姑娘们受限于规矩,不便外出,也就只能靠着听戏、摸牌、联诗这类事儿打发时光,倒也各得其所,自有一番热闹和清雅。
牌桌上正热闹,凤姐儿手气不济,连输了好几把,当即把牌一推,皱着眉头嘟囔道:“哎哟喂,今儿个可真是邪门透了,老祖宗的手气简直绝了,怕是财神爷都跟着您呢,我这荷包都快被掏得底朝天啦!”
一边说,一边故意嘟着嘴,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逗得贾母笑得合不拢嘴:“你这猴儿精,输了钱倒会撒娇耍赖,我赢你的钱,还得倒贴你不成。”
尤氏在一旁打趣:“凤丫头这本事,输了钱还能讨老太太疼,换旁人可没这福气!”
凤姐儿立刻顺坡下驴,笑着道:“那是自然,老太太最疼我了!”
正说笑间,外面传来丫鬟轻轻的脚步声,随即帘儿一掀,丫鬟躬身禀道:“老太太,老爷回来了。”
众人闻声皆是一静,只见贾政身着石青色常服,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走进来先对着贾母行了一礼:“母亲安康。”
贾母抬眼打量片刻,轻轻颔首:“你今儿个瞧着这般喜气,想来是有什么顺心的好事,快坐下说说。”
“是啊,老爷!”凤姐儿立刻笑着接话,凑趣道:“瞧您这眉开眼笑的模样,定是有天大的好消息,快说出来让我们也沾沾光,也好冲冲我输钱的晦气呀!”
贾政在一旁椅子上坐定,丫鬟奉上茶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还与咱们贾氏宗族有关。”
“哦”贾母来了些兴致,坐直了些身子,询问道:“是什么事。”
“母亲有所不知。”
贾政放下茶盏,神情里带着几分自得:“南城兵马司有个副指挥,名叫贾芃,是宁国公府的远支子弟,今日早朝,太上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特意提起了他,赞他说过‘不问风向,唯守本心,愿为纯臣’的话,夸他忠恳通透,堪为表率,还下旨赏了银鎏金腰牌、三百两白银和五匹云锦。”
早朝散后,不少同僚都围着自己道贺,连连称赞贾家宗族子弟能得太上皇如此青眼,是整个贾氏的荣光,听着这些话,心里实在畅快。
倒不是贪图这点虚名,实在是贾芃说的“纯臣”二字,太对自己的心思了!
贾芃这个名字一出,暖阁里顿时静了静,凤姐儿收了玩笑神色,两弯吊梢眉下,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精明。
要论那些银钱、云锦,于钟鸣鼎食的贾家而言本不算什么,可太上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特意夸赞贾氏宗族的子弟,树为表率,这可不是寻常恩宠,是能让整个家族在朝堂上添光、在世家间抬面的大事。
这个莽夫,居然还有这造化!
“是个有见识的。”贾母浑浊的目光闪动,沉吟片刻,意味深长的笑道:“这孩子,正巧赶上了时候。
“母亲说得是。”
贾政没听出贾母话里的深意,只当是老太太夸赞贾芃,当即点头附和:“太上皇夸他实在不虚,宝玉那孩子要是能学学贾芃的见识,我也少操些心了。”
王夫人端坐在椅上,面色依旧平和无波,心里却泛起几分不虞。
不过是个不知所谓的旁系远支,侥幸得了太上皇几句夸赞,竟要让宝玉向他学习,自家的麒麟儿,身份才情岂是这等只凭几分烈性闯事的旁支子弟能比的。
“对了。”
这时,贾政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听说那贾芃前些日子在府里闹了一场不小的动静,这是怎么回事。”
那日贾芃虽然大闹了一场,几乎闹得满府不得安宁,但贾珍本就觉得丢人,自然发了狠话不准宣扬。
而荣国府这边,凤姐儿最懂贾母心思,清楚这种牵扯宗族颜面的事情传出去有损贾家名声,第一时间便吩咐下人封口,不准随意议论。
是以,府里虽然有零星的传言,也不过是人云亦云,谁也说不清前因后果,贾政自然也就一知半解。
厅内一时静了静,贾母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缓缓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几句话没说拢,起了点口角罢了。”
贾政听后没再多想,点了点头,建议道:“依我看,不如稍加栽培一二,若是能引导得法,将来未必不能为家族添一分助力,总好过让他在外头单打独斗,白白浪费了这几分天资与机缘。”
“这样的子弟,确实该栽培。”
贾母微微颔首,抬眼看向身侧的鸳鸯,吩咐道:“你打发人去递个话,就说我老婆子想见见他,让他明日来府里回话。”
“是,老太太。”鸳鸯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老太太思虑周全。”
凤姐儿眼珠子一转,立刻笑着凑趣附和,言辞圆滑又讨喜:“这芃兄弟能得太上皇青眼,本就是桩体面事,往后咱们府里多照拂一二,于宗族是桩美事,往后说不得还能互相帮衬,彼此添些底气呢。”
贾母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语,心里却已暗自盘算开来。
府里的爷们儿,要么流连酒肆赌场,要么沉溺儿女情长,大多耽于享乐,没一个能扛起宗族担子、在朝堂上挣得脸面的。
如今贾家看似风光,实则早已暗藏危机,急需个能撑得起场面的后辈。
这贾芃虽是旁支,终究流淌着贾家的血脉,上次大闹宁国公府,既有孤注一掷的烈性,又有审时度势的圆滑,颇为世故。
这次因为“纯臣”之言得太上皇青眼,这般天赐的机缘,若好好帮衬一二,让他为宗族添光增彩,往后贾府遇事,或许也能多一个可靠的助力。
帮衬自家人,总好过那些隔心隔肺的“外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