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人，身着深紫色蟒纹宦官服，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白淅无须，坐姿端得笔直，双手搭在膝头，摩挲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羊脂玉扳指。
兵马司指挥使周成垂手侍立在旁侧，一见贾芃跨进门坎，连忙快步上前：“贾芃，你可算来了，快，这位是大明宫总管、内相戴权戴公公，太上皇跟前最得信重的人，还不快上前拜见！”
“戴权！”贾芃心里猛地一惊。
这位戴公公可是大明宫的掌宫内监，地位显赫，原着中秦可卿出殡时，贾珍为了给贾蓉谋个五品龙禁尉的虚衔就是托了他的门路，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才办成。
书中寥寥几笔，便描绘出戴权背靠太上皇、手眼通天的能耐，连宁荣二府那样的顶级勋贵都要对他趋奉有加。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却来不及细究，贾芃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对着上首的戴权拱手行礼：“卑职南城兵马司副指挥贾芃，见过戴公公，不知公公驾临，卑职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还望公公恕罪！”
戴权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贾芃身上打量了一圈，淡淡开口：“你便是贾芃贾子衡。”
“正是卑职。”
“恩。”戴权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上去倒有几分沉稳气度，不象那些毛躁的后生，也难怪能说出那般通透话来。”
通透的话，什么话？
贾芃心头打了个转，满是疑惑，却没有贸然开口询问，只是依旧垂手侍立在旁，静待戴权的下文。
戴权冲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咱家奉太上皇口谕而来，贾副指挥使，上前接旨！”
贾芃心头猛地一震，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迈着大步上前，在正堂中央稳稳跪下，恭声道：“卑职贾芃，恭迎圣谕！”
戴权双手捧着圣旨一端，目光扫过跪在下首的贾芃，语气庄重肃穆：“南城兵马司副指挥贾芃，身居微职，秉持本心，其言“不问风向，唯守本心，愿为纯臣”，掷地有声，其志可嘉，其性可勉，朕念其忠恳，堪为百官之鉴，特赏御赐“纯臣”银鎏金腰牌一面、白银三百两、云锦五匹，望其恪守初心，勤勉任事，始终如一，不负朕之期许。
钦此！
贾芃心下一震，这不是昨夜和冯紫英他们聚会时，自己随口说做“纯臣”的事情，怎么会传到太上皇耳朵里，还特意下旨褒奖
“接旨吧。”
戴权的声音传来，贾芃才猛然回神，连忙收敛心神，双手高举过顶，躬敬接过圣旨，重重叩首：“卑职贾芃，谢太上皇隆恩！”
“起来吧，太上皇的期许都在圣旨里，你好自为之。”
“谢公公提点。”贾芃依言起身。
戴权抬了抬下巴，冲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三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各端着一个朱红托盘，缓步走到贾芃面前。
头一个托盘上，铺着明黄色锦缎，中央静静躺着一块银鎏金腰牌，正面“纯臣”二字遒劲有力，背面刻着“太上皇钦赐”五个大字，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
第二个托盘里，码着三锭沉甸甸的银锭，每锭足有一百两，银质光亮，铸着清淅的官银印记。
第三个托盘则叠放着五匹云锦，分别是霞姿月韵、云纹瑞鹤、缠枝莲纹等样式，色泽鲜亮夺目，一看便知是内务府专供的上等面料。
“这便是御赐的腰牌、三百两白银与五匹云锦。”戴权淡淡开口：“收好便是，莫负了太上皇的心意。”
贾芃目光扫过托盘，心头一动，上前一步，从银锭托盘里拿起一锭一百两的银锭，双手递向戴权：“戴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权当给戴公公和随行的公公们买杯茶水，还望莫要嫌弃。”
这小子倒是通透，不仅嘴上有分寸，行事也这般上道，比那些死脑筋的酸腐官员强多了。
戴权垂眼瞥了下银锭，又抬眼看向贾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没有立刻接，只慢悠悠道：“太上皇的赏赐，你倒敢随意处置。”
“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
贾芃说道：“公公为卑职奔波，若连杯茶水都不奉上，反倒显得卑职不懂礼数了。”
人情世故向来如此，尤其是这些太监，大多因身体残缺而心思敏感，对银钱更是看重，这戴权是其中翘楚，手眼通天且极爱财，自己这一百两不过是小小心意，却是必不可少的。
“你倒是会说话。”
戴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再推辞，示意身旁的小太监收下：“也罢，咱家便替底下人领了你的情。”
小太监接过银锭，顺势退到一旁，戴权看着贾芃，提点道：“腰牌随身带着，既是荣耀，也是警醒，往后行事，切记‘纯臣’二字，莫要姑负了太上皇的青眼。”
“卑职谨记公公教悔，不敢有半分懈迨。”
贾芃应了一声，尤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公公，恕卑职斗胆，太上皇日理万机，何以会知晓卑职这微末之言，还特意降下恩典。”
“你倒是会问。”
戴权瞥了贾芃一眼，想起方才那锭沉甸甸的银锭，缓缓开口道：“今日早朝，太上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了你的“纯臣”之言，赞你通透，堪为表率，便让咱家来传旨赏赐。”
贾芃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因为一句“纯臣”的话，得赏腰牌银两已是天大的意外，竟还被太上皇拿到早朝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及，甚至冠上“堪为表率”的名头这哪里是单纯的欣赏。
“该说的都与你说了，好自为之便是。”
戴权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对身后的小太监吩咐道：“回宫。”
“恭送戴公公！”贾芃连忙躬身行礼，直到戴权一行人彻底走出兵马司大门，才直起身来，长长舒了口气。
一旁的周成早已按捺不住，快步凑上前来，笑道：“贾老弟，不，贾副指挥，你这可是一步登天了，太上皇当着文武百官夸你，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虽然旨意当中没有晋升，但能得太上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这份青睐远比职级提拔更金贵，往后升迁不过是早晚的事，自己现在可得好好维系着，日后指不定还要仰仗他的提携。
“不过是蒙太上皇抬爱，侥幸罢了。”
贾芃压下心里的疑虑，对着周成随意拱了拱手，顺势将手中的圣旨和腰牌收进怀里，道：“周指挥，我先回值房整理一下，御赐的东西也得妥善收好。”
“应该的应该的！”周成见状，连忙点头：“有任何需要尽管说，我一定全力配合！”
贾芃没再应声，脚步匆匆地往值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