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殿内烛火通明,太上皇一身明黄色龙袍,其人年近六旬,两鬓霜白,面容清瘦,端坐在铺着锦垫的龙椅上,松弛的眼睑微微耷拉着,双目却依旧锐利如鹰。
哪怕静坐不动,也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总管太监戴权弓着身子缓步而入,一身深紫色蟒纹宦官服,谄媚道:“陛下,夜深了,老奴本不忍打扰,只是方才探子传回一事,倒觉得颇为有趣,想着说与陛下解解闷。”
“哦”
太上皇眼皮微抬,语气平淡无波:“什么事。”
“回陛下,是关于宁国公府旁支,那个南城兵马司副指挥贾芃的。”
戴权躬着身,语速不快,字字清淅道:“今夜他与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三人在醉春楼小聚,席间聊到了朝堂局势,还起了些小分歧。”
“宁国公府”太上皇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却未多言,只示意继续说。
戴权见状,接着禀道:“那几位公子哥争论太上皇与陛下的朝政,各有立场,最后反倒问起了那贾芃的看法,奴才听闻,那贾芃倒是通透,说自己只是个管街巷琐事的小官,本无资格置喙朝堂大事,只说无论是太上皇和陛下的初衷都是为了江山百姓。”
停了停,戴权特意加重了语气:“他还说,我辈立身,不用想那么多弯弯绕,不问风向,只凭本心,踏踏实实为朝廷做事,不若做个纯臣。”
话音刚落,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做个纯臣……这小子,倒有几分见识。”
太上皇沉默片刻,原本淡然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外,更有几分赞许,轻笑道:“寻常小官,要么趋炎附势,要么畏缩不言,他竟有这份心性与风骨,难得,难得。”
戴权一听太上皇这话,心中顿时暗道果然,方才听闻探子回报贾芃的言论,便知这位历经风浪的太上皇最看重这份不涉派系的做法,这才特意寻了时机来禀报,讨太上皇的欢心。
念及此处,戴权连忙躬身附和:“陛下说得是,这贾芃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通透见识,着实难得。”
“你说这贾芃是宁国公府旁支。”太上皇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忽然开口询问:“具体是哪一脉的?”
戴权早料到太上皇会问及出身,早已提前摸得一清二楚,当即躬身回禀:“回陛下,这贾芃的祖上是宁国公贾演的堂侄,属金陵十二房一脉,早年祖上为谋生计投奔京城宗亲,只是传了几代,早就和本家出了五服,亲缘关系淡薄得很。”
“哼,难怪”
太上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嗤笑:“宁荣二府的本家子弟,一个个养得骄奢闲散,只知飞鹰走狗、寻欢作乐,满脑子都是钻营享乐,反倒不如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看得通透!”
“陛下所言极是。”
戴权赔笑道:“那些嫡系子弟占着祖上荫庇,却连一点风骨都没有,论见识格局,这贾芃年纪就有这样的秉性,着实该做个楷模才是!”
太上皇斜睨了戴权一眼,目光沉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缓缓道:“你说得对。”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戴权心里却猛地一咯噔,他跟随太上皇多年,最懂太上皇的心思,这话绝不是随口一说,分明是太上皇真把贾芃放在了心上,甚至动了要将他竖立成“楷模”的心思。
仅凭一句话就得了太上皇的青眼,这贾芃当真是走了大运。
当然,也多亏了自己心思活络,一听探子回报就知道这事能讨得圣心,第一时间赶来禀报,才算没错失这个机会。
日后这贾芃要是得了提拔,飞黄腾达,可得好好谢咱家这份举荐之功才是!
日头正当午,南城的街巷里人声鼎沸,叫卖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
贾芃刚巡完半条街,带着王虎几人坐在街角的“周记小馆”里歇脚,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劣酒。
“贾副指挥,贾副指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穿透喧闹,兵马司的衙役小李跑得满头大汗,隔着攒动的人群朝着小馆挥手。
贾芃放下酒杯蹙了蹙眉,探身问道:“小李,慌慌张张的,可是指挥使大人那边有差事吩咐?”
“贾副指挥,快,快回府衙!”
小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扶着桌沿大口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上头……上头来了钦差大人,还带着圣旨,指名要找您!”
“圣旨!”贾芃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磕在桌沿,愣在原地,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自己一个小小的兵马司副指挥,官阶低微,平日只管巡街缉盗、调解街坊纠纷,别说圣旨,就连知府大人的面都难得见上一回。
这金贵的圣旨,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小李,你没弄错吧!”
贾芃蹙眉追问起来,试探道:“莫不是钦差大人找错人了,咱们司里,我一个不起眼的副指挥,哪有资格接圣旨。”
“千真万确,贾副指挥您可别迟疑了!”
小李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钦差大人当着指挥使的面,明明白白报了您的名字,还催着说眈误不得,要您即刻回衙接旨呢!”
贾芃心里“咯噔”一下,方才的茫然瞬间被忐忑压得喘不过气,自己平日里就是个混日子的小官,只管些巡街缉盗的锁碎事,从没招惹过什么大人物,怎么会突然有圣旨找上门。
“你们接着巡街,我回司里看看情况。”
贾芃强自定了定神,起身拍了拍王虎的肩膀,便跟着小李快步往兵马司赶,一路上,手心直冒冷汗,连脚步都有些发飘,心里七上八下打鼓。
这圣旨到底是福是祸,难不成是自己哪件差事办得不妥,无意间惹出了什么天大的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