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县铸造厂的事,大家都已经淡忘。
陆为民带着张建军,坐轮渡过江,踏上了前往扬州及周边县市开拓市场的旅程。
这是新任务“锐意进取,质效双升”中拓展高附加值产品市场的重要一环。
他怀里揣着孙青山他们初步试制的球墨铸铁轴承座样品和性能数据说明,包里还装着一份精心准备的、关于红星厂“高强度、长寿命”产品理念的介绍材料,目标明确——叩开那些对质量有更高要求的农机厂和小型机械厂的大门。
然而,就在陆为民和张建军在江北一家农机配件门市部,与对方负责人详细讲解样品优势,努力争取试订单时,红星厂“后院”却意外“起火”了。
这天上午,两辆挂着小号车牌的吉普车,没有事先通知,径直开进了红星厂。
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县工业局生产安全科新调来的副科长,姓朱,三十多岁,脸有些长,戴着眼镜,背着手,神情严肃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陪同的还有局里企业管理股的两个人,以及镇上企办的一位干事。
陈厂长得到门卫老孙头的急报,赶紧从车间小跑出来迎接。
一看这阵势,心里就有些打鼓。
工业局下来检查不稀奇,但象这样不打招呼、直接闯入,而且带队的是个不太熟悉的新面孔,气氛明显不太对。
“朱科长,欢迎欢迎!您来检查工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陈厂长陪着笑脸。
陈厂长是不认识这个人的,但以他经验来看,情况似乎不怎么好。
朱科长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打断:“检查就是要看平时的真实情况,提前打招呼,那还看得到什么?陈厂长,我们是接到有关反映,结合近期安全生产和乡镇企业管理的要求,下来对你们红星厂进行例行检查。请配合一下。”
“有关反映?”陈厂长心里一紧,谁反映?镇上不可能,其他人也没有得罪呀!陈厂长想着但面上不动声色,“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朱科长,各位领导,里面请,先喝口茶……”
“不用了,直接去车间。”朱科长一摆手,径直朝着铸造车间走去。
接下来的检查,让陈厂长和闻讯赶来的孙永贵、会计老周等人,心头越来越沉。
这绝不是什么“例行检查”,而是带着放大镜、甚至是有色眼镜的刻意挑剔。
在铸造车间,朱科长指着炉台上方有些熏黑的墙壁:“这里烟尘积累严重,不符合安全生产规定,容易引发火灾,限期清理!”
他看到砂堆旁有少量散落的旧砂和废砂块,立刻说:“物料堆放杂乱,不符合生产管理要求,存在安全隐患,也影响厂容厂貌!”
冲天炉的加料平台栏杆,他用手晃了晃:“这栏杆稳固性存疑,必须立即加固!万一工人跌落谁负责?这可就是重大安全生产事故。”
他甚至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指出有几处轻微的铁水溅落痕迹:“地面有金属熔融物残留,容易绊倒,也未及时清理,安全意识淡薄!”
在配电箱前,他要求查看电工证和日常检查记录。
虽然有记录,但他指着记录本上某个签名稍微潦草的地方,说“记录不规范,无法证明日常检查有效”。
转到机加工车间,他又指出车床旁的工具柜没有明确标识,切削液桶存放位置不够规范,有轻微泄露风险。
检查完车间,他又提出要看帐目。在老周的办公室,他翻着帐本,眉头紧锁:“你们这个成本核算,太粗了!管理费用分摊不合理!招待费这一项,解释一下用途?有没有超标?”
陈厂长和老周忍着气,一一解释。但朱科长显然听不进去多少,只是在本子上不断记录,脸色越来越冷。
最后,在厂长办公室,朱科长合上本子,目光严厉地扫过陈厂长等人:“陈厂长,通过这次突击检查,你们红星厂存在的问题很突出,很严重!主要集中在安全生产隐患多、现场管理混乱、财务核算不规范这几个方面。这充分说明你们厂领导班子,特别是主要领导,思想麻痹,管理松懈,对上级要求置若罔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根据检查情况,我现在正式口头通知你们:限期十五天,对上述所有问题进行彻底整改!整改结束后,提交书面报告,我局将进行复查!如果复查不合格,或者期间发生任何安全事故,局里将考虑采取进一步措施,不排除责令你们停业整顿,甚至吊销相关生产许可的可能!”
“停业整顿?!”陈厂长脸色变了,“朱科长,这……有些问题我们马上改,但有些……比如那个栏杆,它真的很牢固……”
“你看,这就是态度问题!”朱科长厉声道,“还在强调客观理由!安全无小事!整改必须不打折扣!记住,十五天!”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厂长等人的辩解,带着检查组的人,上车扬长而去。
厂里顿时一片压抑。
工人们虽然没完全听清,但看到陈厂长和几位领导的脸色,也猜到没好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这他妈就是来找茬的!”李卫东气得脸通红,“什么安全隐患,哪个铸造车间不熏黑点墙?哪能一点砂子不掉?他就是鸡蛋里挑骨头!钢铁厂都不能保证。”
他是在钢铁厂车间里干过,哪里还不如红星厂呢!
孙永贵也闷声道:“看那架势,就不是来帮咱们的。怕是有人看咱们不顺眼,递了话。”
会计老周忧心忡忡:“陈厂长,这要是真让他们抓住把柄,停业整顿可怎么办?订单怎么办?工钱怎么办?”
陈厂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陆为民临走前的叮嘱“家里稳住”。
他看了看表,陆为民应该正在江北跑客户。“先别慌!他说整改,咱们就整改!该清的清,该补的补,帐目再理一遍!天塌不下来!等为民回来再说!”
他立刻安排人手,按照朱科长指出的问题,开始进行清理、加固、整理。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整改几处卫生、加固一个栏杆那么简单。
这是一次明确的警告,一次来自管理部门的、充满恶意的打压。
红星厂刚刚轻松了没几天的心情,再次蒙上了厚重的阴云。
而此刻,正在江北与客户艰难沟通的陆为民,还对此一无所知。
一场来自“自己人”的冷箭,已经射向了红星厂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