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春天,空气里带着运河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
阳春三月下扬州,正是最好的时节。
可是此时这里还没有成为后世那样的旅游城市,街道上也没有多少游客。
陆为民刚在扬州机械配件厂供销科长的办公室里,费尽口舌,终于让对方点头,答应先下一批小型铸铁平台的试订单,数量虽然不大,但这是红星厂新产品打入正规机械厂渠道的关键一步。
他强压着心头的兴奋,在厂门口找了个公用电话,准备打回红星厂,让家里赶紧准备样品和合同,同时安排生产计划。
电话接通,是会计老周接的。
陆为民刚把扬州的好消息说了个开头,就听到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不对劲,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慌张。
“为民!你可算来电话了!出事了!家里出大事了!”老周的声音又急又低,仿佛怕人听见。
陆为民心里咯噔一下:“周叔,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老周语速飞快地把县工业局朱科长带队突击检查、鸡蛋里挑骨头、最后发出“十五天整改、否则停业”威胁的事情说了一遍。“……陈厂长带着人正在搞卫生、修栏杆,可那朱科长的架势,明摆着是来找茬的!说是‘有关反映’,肯定是有人使坏!为民,你快想想办法吧!这要是真被停了,订单怎么办?工人怎么办?”
好消息带来的喜悦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陆为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县铸造厂在市场较量中吃了亏,看来有人不甘心,换了种方式,动用了行政手段,而且选在他这个主心骨不在家的时候发难,够狠,也够准。
“周叔,我知道了。你别慌,告诉陈厂长,该整改的项目,一样不落,按要求做,而且要做得比要求更好,留好记录。态度要端正,但不用怕。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陆为民站在扬州略显嘈杂的街头,深吸了几口气。
去买了一包烟回来的张建军看着陆为民的样子,就问道,“为民哥,怎么了?”
“厂里被检查了,我得赶紧回去。”陆为民知道不能再外面跑了。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
县工业局是直接主管部门,朱科长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或者至少是揣摩了上意。
硬顶肯定不行,红星厂小骼膊拧不过大腿。
去找镇里?王镇长或许能帮着说几句话,但面对县局的压力,作用有限。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面孔。
最终,定格在那位仅有数面之缘、说话滴水不漏的县委办公室周主任身上。
周主任上次虽然只是闲聊和预警,但位置关键,信息灵通,而且对他似乎并无恶意,甚至隐约有点欣赏。
更重要的是,周主任那里或许能指条明路。
事不宜迟。陆为民对身边的张建军快速交代:“建军,扬州这边后续的连络和样品寄送,你盯紧。我家里有急事,必须立刻赶回去。这边就交给你了,稳住,按咱们谈的来。”
张建军见陆为民脸色凝重,知道事情不小,重重点头:“为民哥,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陆为民买了最快一班回程的车票,一路颠簸,心里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和说辞。
回到县里时,已是傍晚。
他直接去了县委家属院。
运气不错,周主任家亮着灯。
敲门,开门的是周主任的爱人,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周主任披着外套走了出来,看到风尘仆仆、面带焦灼的陆为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没多问,只是示意他到楼道拐角安静处说话。
“周主任,这么晚打扰您,实在对不住。”陆为民开门见山,语气急促但尽量保持条理,“我们红星厂,今天上午,县工业局生产安全科的朱科长突然带人下来检查,挑了很多……嗯,很细节的问题,要求十五天内整改,否则要停业整顿。我们厂正在全力整改,但感觉这事……有点突然,也有点……针对性。我人在外地刚回来,心里没底,想来跟您汇报一下这个情况,也……也想请您指点指点,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应对才好?”他措辞小心,只说“汇报情况”、“请求指点”,不提具体怀疑和告状。
周主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着楼梯扶手。
等陆为民说完,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淅:
“小陆啊,企业要发展,遵纪守法、安全生产,这是底线,也是红线。主管部门下来检查,提出整改要求,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是对企业负责,也是对工人负责。你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态度一定要端正,整改一定要彻底,不要有任何抵触情绪,明白吗?”
这话完全是冠冕堂皇的正面道理,但陆为民听出了弦外之音——首先,姿态要做足,不能给人留下“不服从管理”的口实。
“是,周主任,我们明白,一定深刻反省,坚决整改!”陆为民立刻表态。
周主任点点头,话锋却似有若无地一转:“不过嘛,检查指导,目的是为了帮助企业更好地发展,不是为了找麻烦。有些工作方法,可能也需要讲究个‘实事求是’和‘与人为善’。你们厂前段时间,搞的是不错,有成绩,也有点小名气了。这树大嘛,难免招风。遇到事情,不要慌,更不要硬顶。要相信,大多数领导,还是希望看到企业好,看到地方经济发展的。”
他特意在“大多数领导”和“地方经济发展”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眼睛看着陆为民。
陆为民心领神会,这是在提醒他,矛盾可能只在某个层面或个别人,而更高层面是看重发展和稳定的。
不要只盯着眼前的朱科长。
周主任接着说道:“你们积极整改,这是对的。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情况,如果确实觉得有必要反映,或者对某些具体要求在理解和执行上有困难,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有关部门,乃至上级有关领导,进行必要的、实事求是的沟通和说明。当然,要注意措辞,摆事实,讲道理,重点是反映困难,寻求指导,而不是告状。该找的人要找,该说的话要说,但心里要有数,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把生产搞好。”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楼上,然后收回,看着陆为民,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我听说,市里面,有些领导,对咱们县乡镇企业发展的情况,也是很关心的。有时候,上面的风,吹一吹,下面的草,动一动,也就理顺了。”
话已至此,再明白不过。
周主任这是在指点他:第一,自家整改要到位,不留把柄。
第二,不能只被动挨打,要主动沟通,但要注意方法和对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科长乃至县工业局某些人的压力,或许需要来自更高层级的关注或“风声”来化解或平衡。
而“该找的人”,显然不仅仅指县里的领导。
“谢谢周主任!您的话,我记下了!句句都是为我们厂着想!”陆为民诚心道谢,心里已然有了方向。
周主任没有承诺任何具体帮助,但这番含蓄却切中要害的点拨,价值千金。
“恩,回去好好干,把生产抓上去,把整改做到位。有什么实在的困难,按程序反映。”周主任摆摆手,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夜谈。
离开县委家属院,夜风更凉,但陆为民心里却有了底。
他抬头望了望星空,又望向江北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打开的市场。
然后,他蹬上自行车,朝着红星厂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