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生产节奏稍微缓和了些,这天下了工,李卫东和刘建强撺掇着要“打打牙祭”,又拉上了陆为民,而正好张建军从三产公司偷跑出来,找他们来玩。
于是四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溜溜达达去了沿江镇街口那家熟悉的“工农兵饭店”。
馆子里人声嘈杂,油烟混着酒气。
这座饭店听说刚刚也被承包下来,由原来的厨师带着徒弟们干起来。
虽然厨师没有换,服务和菜品却比以前好的太多。
顾客数量明显增加。
四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李卫东熟门熟路地点了菜:一大盘辣椒炒肉,一碗猪血豆腐,一碟花生米,外加一盆飘着油花的箩卜骨头汤。
米饭多多的上。
酒是本地散装的白酒,打了半斤,用旧瓷壶装着。
四个大小伙子,饭量实在是不小,虽然个头不怎么长了,但总体还是略显单薄。
工厂里的饭只是让他们吃饱,总体还是缺乏油水。
所以他们经常来镇上来吃饭。
当然多数还是陆为民请客,谁让他是厂长,李卫东和刘建强是跟他打工。
先扒拉饭菜,年轻人们不一会儿就把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接着几杯辣口的酒下肚,年轻人的话就多了起来。
话题天南海北,从最近放的电影聊到镇上新开的录像厅,这种从南面开始流行起来的录像带,已经开始渗透到了小镇上。
大家又从钢铁厂篮球赛谁输了不服气,扯到谁家亲戚又介绍了对象。
“卫东,你小子可以啊,听说家里你介绍对象了?还是这里的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张建军挤眉弄眼地用骼膊肘捅了捅李卫东。
李卫东本来笑着的脸僵了一下,随即灌了口酒,含糊道:“没影的事儿,别瞎说。人家是国营单位,咱可高攀不上。”
陆为民看了李卫东一眼,知道他心里还没有过那道坎,便岔开话题:“说点实在的,你们俩在厂里,学得怎么样?车床铣床那玩意儿,摆弄明白了没?”
提到这个,李卫东就把介绍不成的事甩到脑后:“为民哥,你还别说,那铁疙瘩开始看着唬人,摸熟了也就那么回事!我现在车个轴啊套啊,尺寸差不离!赵师傅都夸我手稳!”
“你就吹吧!”刘建强揭他老底,“前天谁把个丝杠车废了,被孙青山好一顿说?还是我帮你偷偷回炉的!”
“那……那是意外!意外!”李卫东脸一红,争辩道,“再说了,我铣床比你强!你上次铣那个平面,跟狗啃的似的……”
两人互相拆台,引得陆为民和张建军都笑起来。
气氛热闹而轻松,完全是年轻人之间毫无顾忌的嬉闹。
“哎,说真的,”张建军放下酒杯,看着陆为民,眼神里有些羡慕,也有些迷茫,“为民,你现在管着这么大一摊子,以后发展肯定好。可是你说,咱们以后……到底能混成啥样?就在这镇上,厂里,一眼看到头?”
这话问得有点突然,桌上安静了一下。
李卫东和刘建强也看向陆为民。
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陆为民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立刻喝,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橘黄的灯光映着他年轻但已褪去青涩的脸。
重生、系统、任务、市场的搏杀、未来的巨变……许多东西在他脑海里翻腾,但能说出口的,只能是这个时代、这个年龄能被理解的部分。
“看到头?”陆为民笑了笑,抬眼看了看三个伙伴,“我是不想就这么看到头。咱们现在在红星厂,是把扣件做好。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清淅而认真:“我有时候瞎想,等咱们有本事了,有积累了,能不能干点更大的?比如……不光是做扣件,不光是现在这样的小打小闹。我想着,有没有可能,将来咱们也能建一个大厂子,铸造更多的机械部件,再往后建一个真正现代化的、象样的钢铁厂。不是咱们镇钢厂这样的,是从炼铁到出材,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用最好的机器,出最好的钢……就象电影里,书里说的那些外国大厂一样。”
这话让张建军三人都愣住了。
钢铁厂?还“现代化”?这距离他们太遥远了。
临江川钢铁厂那高大的烟囱和轰鸣的车间,在他们心里已经是“大工业”的像征了。
陆为民说的,似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滴个娘……为民,你这心也太野了!”李卫东咂舌,“那得多少钱?得多大地方?咱……咱能行吗?”
一个临江川钢铁厂就已经是他们想象力的上限了,更大更先进的钢铁厂,他们就不敢想象。
“就是想想。”陆为民喝了口酒,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人总得有个念想。现在咱们把红星厂办好,把手艺学精,把路走稳。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国家不也提倡改革,鼓励发展吗?说不定哪天,机会就来了。”
他说得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三个伙伴不太熟悉的光,那不是醉意,而是一种沉静的、望向很远地方的东西。
他们这桌的谈话,特别是陆为民最后那几句关于“现代化钢铁厂”的话,虽然声音不大,还是飘到了隔壁桌。
隔壁桌是三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或深色外套,象是县里哪个单位的干部,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听了,忍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压低了,但嘲弄的意味很明显。
“听见没?几个小青工,两杯酒下肚,就畅想现代化钢铁厂了……这口气,比河里的蛤蟆喘气还大。”他对同伴低声说,声音恰好飘过来。
刘建强正听得心潮澎湃,对陆为民描述的未来半信半疑又充满好奇,猛地听到这讥讽,热血“轰”地涌上头,扭过脸就瞪了过去:“你说谁蛤蟆呢?我们聊天关你屁事!吃你的饭!”
那人被刘建强一呛,面子挂不住,也拉下脸:“小子怎么说话呢?公共场合,吹牛还不让人听了?还钢铁厂,知道高炉怎么砌的吗?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你……”刘建强和李卫东“嚯”地站起来,张建军也脸色难看地放下杯子。饭馆里顿时一静,其他食客都看了过来。
“建强!卫东!坐下!”陆为民沉声喝道,先把自己人按住。他看向隔壁桌,目光平静,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位同志,我们年轻人吃饭聊天,说的话可能不入您的耳。”陆为民语气平和,“但有想法,愿意往好了奔,不丢人吧?我年纪小,想想以后,想想更大的事,也许不切实际,但总比混吃等死、还要嘲笑别人有想法强点吧?”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有些涨红的脸:“路都是一步步走的,我们以后有没有机会干更大的,谁也不知道。但想想,不犯法吧?国家现在不也鼓励咱们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吗?”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吵架,又把道理占住了。隔壁桌那人被噎得一时语塞,他两个同伴觉得尴尬,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
这时,饭馆门被推开,两个巡逻的民警走了进来。为首的老民警目光一扫,立刻注意到这边的对峙,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老民警板着脸问。
饭馆老板赶紧过来解释。
老民警看向陆为民,严肃的表情忽然缓和了些,甚至带上点笑意:“哟,是红星厂的小陆厂长啊?在这儿吃饭?出啥事了?”
陆为民现在在沿江镇确实有了点名气。红星厂起死回生,近期还涨工资招新人,镇上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副厂长有能耐。这老民警显然也认得他。
“王叔,没事儿,一点误会,几句话不投机,已经说开了。”陆为民笑着递上根烟,“您巡逻辛苦。我们这都快吃完了,一点小口角,您别在意。”
王警官接过烟,又瞥了隔壁桌那三人一眼,对陆为民点点头:“行,没事就好。你们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在外面也注意点。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哎,好,谢谢王叔。”陆为民应道。
结了帐,四人走出饭馆。夜风一吹,酒意和刚才那点不快都散了些。
“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刘建强犹自不忿。
“行了,跟那种人生什么气。”陆为民拍拍他肩膀,“路是自己走的,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走吧,明天还干活呢。”
他们的说笑声渐渐消失在镇街的夜色里。
饭馆内,王警官没立刻走,踱到隔壁桌那三人面前,公事公办地问:“你们三个,哪儿来的?刚才怎么回事?”
那三人交换了下眼神。
最初嘲讽陆为民的眼镜男,不太情愿地从内兜掏出个深蓝色封皮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王警官接过来,就着灯光一看,眼神微凝。
工作证上盖着江市人民政府的钢印,职务栏写着“丹徒市经济委员会调研科”。
是市里下来的人。
王警官不动声色地递还工作证,语气客气了些:“原来是市里的同志。没事就好,也早点休息吧。”说完便带人离开了。
那三个市经委的人也没了胃口,匆匆付帐出门,径直走向停在路边暗影里的一辆草绿色吉普车。车子发动,灯光撕开夜幕,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吉普车里,眼镜男还有些不悦:“现在的乡镇小青年,口气是越来越大了……”
副驾驶上那位年纪稍长、象是带队的人,望着窗外飞掠的黑暗,缓缓道:“口气是不小……不过,红星厂这个陆为民,名字我好象听县里同志提过一句。能折腾点动静出来,倒也不全是吹牛。”
他知道同伴这次想外调下县没有成功心里有火。
几个年轻人喝酒吹牛,多幺正常,年轻人有想法有活力,才是经济发展起来的关键。
吉普车的引擎声很快被夜色吞没。饭馆里的那场关于未来的小小争论,似乎也随着杯盘收走而消散。但一些来自更高处的、审视的目光,或许已因这偶然的夜话,悄然投向了沿江镇,投向了那个在朋友间畅想“现代化钢铁厂”的年轻厂长。夜还长,风起于微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