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厂子就是有这么一点好,技术“诸葛亮会”开完,红星厂内部悄没声地就起了变化。
会开完没两天,车间那面被炉灰熏得发黑的墙上,就多出了几张用毛笔写在泛黄旧报纸上的“章程”。
字是孙青山熬夜趴桌上写的,工工整整,还带点学生体的秀气。
内容嘛,是陆为民和孙永贵掰扯了好几宿才定的调。
“炉前看火色口诀:亮黄似金,流动性佳;暗红发粘,硅碳需加。配三角试片,白口宽一指为佳。”
“型砂手感:手捏成团不散花,一米落地自然趴。各班组长需用硬度计抽查,指针过绿算达标。”
“扣件清砂后必查:飞边毛刺要刮净,卡槽尺寸卡尺定(附简易卡板图)。”
“机加工车轴:先粗后精留馀量,千分尺量保公差。”
条文不多,大白话,还带顺口溜。工人们歇气抽烟的时候,就凑过去瞅两眼,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老铸工李德顺蹲在墙根,眯着眼看了半天,嘟囔一句:“嗬,以前是‘差不多就行’,现在要‘一指宽’、‘趴地上’了,文绉绉的……”
旁边年轻点的刘建强嘿嘿一笑:“李师傅,这叫科学!为民说了,有了准头,干出来的活儿才一个样,不返工!”
陈厂长背着手溜达过来,用烟屁股点了点墙上的字:“都瞅见了?这不是贴墙上看的,是记心里、落手里的!往后,咱就按这个来!干好了,月底奖金多五块!干岔劈了,返工的工钱自己担!”
为了推行新制度,也为了让人觉得有奖有罚,陆为民跟陈厂长提出来,增加奖金5元钱。
也就是说能够按照要求完成就给奖金。
规矩贴了,没家什也白搭。
陆为民跟着厂里跑运输的老王跑了趟市里,回来时,宝贝似的抱回来几个木头盒子。
打开一看,锃光瓦亮!两把带盒的新卡尺,闪着幽蓝的光;一个长得很象大号螺丝刀的千分尺,还有几个带着密密麻麻刻度的塞规、环规。
最稀奇的是个巴掌大的圆铁盒子,带个表盘和一根探针——砂型硬度计。
“这都是啥宝贝疙瘩?”孙永贵凑过来,拿起卡尺,眯着眼对着光看刻度。
陆为民当众演示。
他拿起一个刚清完砂的扣件,用卡尺卡住卡槽宽度:“看,以前咱用眼睛估摸,现在用这个量,14毫米,正正好好!偏一丝都能看出来!”又拿起硬度计,在刚做好的砂型上一按,表针“嗒”一下指到65:“硬度65,达标!太松了铸件容易胀,太紧了砂子不透气。”
老师傅们围着看新鲜,年轻人更是跃跃欲试。
李卫东抢过卡尺,笨手笨脚地量了半天,终于读出个数字,兴奋得脸都红了:“真是14!以前我老觉得这个槽宽点那个窄点,原来是真不一样!”
工具发了,可怎么用成了问题。
晚上收了工,陆为民和孙青山不着急走,在车间昏黄的灯泡下开起了“小灶”。
没有黑板,就在地上用粉笔画;没有教材,就拿废零件当教具。
“看这卡尺,先推紧,再归零。
主尺是大数,副尺上找对齐的线,一小格是两丝。”陆为民手柄手地教。
“这千分尺更精,转一圈是一毫米,一圈分成五十格,一格就是两丝。拧的时候听到‘咔’一声就停,别死劲儿拧!”孙青山补充。
开始大伙儿别扭,用惯了手和眼,突然摆弄这带刻度的铁疙瘩,不是读错数,就是量不准。
陆为民不急,谁不会就手柄手教,一遍不会教两遍。
慢慢地,卡尺的“咔哒”声,千分尺的“咔”声,成了车间里新的背景音。
量完尺寸,工人们会下意识地瞄一眼墙上的标准,嘴里念叨着“恩,这个合格”,“哎,这个超了两丝,得修修砂型”。
变化最大的,是冲天炉前。孙永贵老师傅的权威没变,但手里多了样“新式武器”——三角试片。
每开一炉铁水,他不再只凭几十年练就的“火眼金睛”看颜色、看火花,而是必须舀出一勺,浇进预先做好的小三角砂型里。
等铁水凝了,敲断,拿着断口,就着炉口的红光,眯起老花眼仔细看那白口的宽度和断口的晶粒。
“这炉碳硅合适,白口一指宽,晶粒细。”他满意地点点头,对加料的老张喊一嗓子:“下炉照这个来!”
有时候,他也会把陆为民叫过来,一起看:“为民,你瞅瞅,这白口是不是稍微宽了那么一丝?下炉硅铁是不是得再加二两?”
陆为民凑过去看,结合脑中的知识分析:“是有点偏硬,白口晶粒有点粗。可能这炉废钢比例高了点,或者底焦有点低了。孙师傅,您看是不是调整一下层焦量?”
一老一少,一个凭经验,一个靠理论,在炉火映照下讨论、调整。传统的“老把式”和陆为民带来的“新讲究”慢慢融合。
炉前的记录本上,除了“第几炉”、“出了多少铁水”,开始多了“白口宽约x指”、“断口呈x色”之类的简单记录。
变化也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到管理上。
以前砂箱堆在一起,谁用了谁拿,出了问题找不到人。
现在,陆为民弄了些小木牌,用毛笔写上“造型一组李”、“造型二组王”。
谁领的砂箱,做完活就在砂箱把手上挂上自己的牌。
浇注完了,清砂时也能看到是谁做的型。
“这箱砂型,硬度不够,有点松,浇出来的件有胀砂。”孙青山检查时发现问题,直接找到挂“李”字牌的李德顺。
老李头脸一红,蹲下看看,挠挠头:“是有点松,昨儿个赶工,舂砂急了点。下回注意!”
同样,浇注的包子上也挂了牌。
哪包铁水是谁浇的,浇注速度控制得怎么样,大致有数。
虽然粗糙,但“谁的孩子谁抱走”的责任感,慢慢就出来了。
月底算奖金,废品率高的班组,自己脸上也无光。
何况5块钱能买多少斤肉呀?
大设备买不起,小改进自己来。
机加工车间里,陆为民有把自家老爸和姑父请了过来。
陆建国和赵海两个老师傅闲不住,用废轴承、旧钢板鼓捣。
几天后,车床边多了个用旧铣床底座改的简易“v型铁+百分表”架子,车长轴的时候,把轴放上去,百分表指针一动,弯不弯一目了然。
又做了几个带限位块的小卡具,铣平面、钻孔时,工件摆上去一靠就行,又快又准。
铸造那边,孙永贵带着人,把几个老砂箱的合箱定位销敲打修整了一遍,确保合箱时严丝合缝。
陆为民又根据系统提供的配方,搞来一些石墨粉和粘土,在角落里支了个小炉子,偷偷试验涂料。
失败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弄出一种刷在砂芯上能稍微光滑点的“黑浆”,虽然效果不稳定,偶尔还会剥落,但总算开了个头。
孙青山拿着小本本,把每次试验的配料比例、效果都记下来,说要“摸出规律”。
这些变化,零零碎碎,谈不上惊天动地。
没有正式的文档,没有严肃的会议,规矩是贴在熏黑的墙上,工具是手柄手教会用的,责任是挂在砂箱的小木牌上,改进是老师傅们用边角料自己琢磨的。
但正是这些点点滴滴,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慢慢汇聚,改变着红星厂这片土壤的质地。
工人们从最初的不习惯、嫌麻烦,到慢慢适应、尝到甜头,再到开始主动琢磨怎么干得更好、更省力。
陆为民看着这样的工厂,感觉自己似乎明白前世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失败了。
太急,太好高骛远,太追着社会的潮流往前奔跑了。
却忘记一切事情都需要脚踏实地的干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