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我跪在祭坛中央,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种三股力量交汇后的温热感,像是握过一块刚从火堆里取出的石头。陆九玄已经松开了我的手,但他没走远,转身拔剑的时候动作很稳,只是肩头那道伤裂得更深了,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我没有动。
右眼的金纹还在转,不快,但持续不断,像是一台老旧却仍能运转的水车。我能感觉到星核的力量没有散,它沉在我眉心,不跳也不痛,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终于吸到了雨水。琥珀吊坠贴在胸口,也不再震动,只剩一点微暖,像是谁在我心口盖了层薄布。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排排火把沿着山道往上移,光映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人穿着黑甲,脚步整齐,铠甲摩擦的声音混着刀鞘撞击的轻响,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已经踏上了祭坛阶梯,最前面那人举着火把,腰间佩的是弯刀,刀柄上缠着红绳——那是阴火帮执法堂的标志。
我知道不能再等。
我撑着地面慢慢坐正,双腿盘起,双手按在身前的石板上。指尖触到的还是司徒墨留下的血迹,温热早散了,只剩下黏腻。我闭了闭眼,把那段记忆翻出来——不是他消散的画面,是更早之前,在那座破庙里。
那天也下着雪。
我和他躲在庙角,屋顶漏风,地上全是碎砖和断木。他靠在墙边,一边咳血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东西。我没看清他画了什么,只记得他说话时声音很轻:“你看这裂缝像不像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
我当时没理他。
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不是蛇,是星轨。是观星族用来封印邪祟的古老阵图,被岁月磨成了地砖的裂痕,又被他的血连成一线。
我睁开眼,右瞳金纹猛地一缩。
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眼前的祭坛,而是叠加了一层虚影——那是破庙地面的轮廓,正与脚下这块石板缓缓重合。砖缝走向、断裂角度、拐点弧度一点一点对上。我能看见那些原本看不见的脉络,像是有人拿笔在空中轻轻描了一遍。
我咬破左手食指。
血涌出来,带着体温。我抬起手,在石板上落下第一笔。
银光闪了一下。
那一道血线像是活了,顺着石纹自己延展出去,分叉、转折、绕圈,最终形成一个闭合的环形图案。这不是普通的画,是唤醒。每落一笔,地面就震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醒来。
第二笔。
第三笔。
我加快速度,指尖划过冰冷的石面,血越流越多,手指开始发抖。体力早就透支,脑袋一阵阵发空,但我不能停。我知道这些线条一旦中断,整个阵图就会失效。我只能靠着右眼的金纹强行维持清醒,让星核的余温一点点往四肢送。
第五笔落下时,我听见陆九玄低喝一声。
他站到了我右侧,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地面,另一手将古剑横举过头顶。剑身嗡鸣不止,像是在抗拒什么。他额头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抬手,用剑刃割开手掌,鲜血顺着剑脊往下淌。
“你干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他没答。
血浸透剑身的瞬间,那柄无铭古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像是解开了某种束缚。剑体离地而起,悬在半空,通体泛起银白光芒。紧接着,整把剑化作一道笔直光柱,轰然插入星图正中心的位置——那里正是阵眼所在。
轰!
地面剧烈一震。
星图边缘亮起细密的银纹,像是被点燃的引线,迅速向四周蔓延。光顺着我画出的血线游走,一圈又一圈,越来越亮。一股暖流从阵眼扩散开来,顺着地面爬进我的掌心,让我僵冷的手指回暖了一瞬。
可还不够。
星图亮到七成时,停住了。剩下的部分黯淡无光,像是缺了最后一口气。我知道问题在哪——能量不够。莫比乌斯环虽然转化了屠阵黑焰,但那股力量已经耗尽。现在需要新的源力注入,才能让这个阵彻底激活。
我抬头看向陆九玄。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担忧。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回地面,继续引导星图吸收光柱的能量。可我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敌军已经走到第九级台阶,火把的光照到了祭坛边缘。我能看见他们举起武器,有人开始念咒语,准备强攻。
就在这时,星图外缘突然燃起一簇幽蓝火焰。
火苗不大,却极稳,顺着未亮的纹路一路烧过去,所经之处,银光逐一亮起。那火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由人点燃,它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我认得这火。
是狐火。
司徒墨的狐火。
他的人不在了,可他的残能还在。那些消散时融入星辉的光尘,此刻被阵法牵引,自动汇聚回来。它们不需要命令,不需要召唤,只是顺着我们三人曾共同连接过的路径,默默填补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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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笔接上。
星图终于完整。
整个祭坛开始发出低频嗡鸣,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地面的纹路全亮了,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球形护罩,将我们三人围在中央。光罩表面流转着银白与幽蓝交叠的色泽,像是一层水膜覆盖在空气里,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杀意。
敌军在十步外停下。
带头那人盯着护罩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抬手挥刀:“破阵!”
两枚火符飞出,直扑护罩而来。
火符撞上光膜的瞬间,没有爆炸,也没有穿透,而是像雨滴落入湖面,悄无声息地被吸收进去。光膜微微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对方脸色变了。
他们又扔出三枚火符,接连不断砸在护罩上,结果一样。火符的能量不仅没能破坏阵法,反而被转化成一丝丝星辉,顺着纹路流入阵眼,补强了内部循环。
我松了口气,手仍按在地上,不敢放松。
陆九玄坐到了我旁边,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喘着气。他那只受伤的肩膀还在流血,衣服湿了一大片。他试着用左手去压伤口,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
“你还行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还能撑一会儿。”
我没再说什么。其实我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防御。这个阵撑得住火符,未必挡得住真正的高手强攻。阴火帮不会只派这些人来,后面一定还有更强的战力。我们必须尽快完成最后一步。
我闭上眼,集中精神感受阵法的流动。
星图以我为中心展开,能量来自陆九玄的古剑光柱和司徒墨的狐火残能,两者在阵眼中交汇,又被星核引导成闭环。这不像莫比乌斯环那样复杂,但它稳定,坚固,像是一堵实实在在的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砰——”
声音来自山腰方向,是当年那座破庙所在的位置。那里早已坍塌多年,只剩一堆乱石和焦木。可这一声爆炸后,积雪簌簌落下,烟尘腾起,仿佛有什么被重新唤醒。
几乎在同一刻,我手背一烫。
低头看去,皮肤上浮现出一道赤金色的印记,形状是一个首尾相衔的环形阵纹,中间穿插着三道短弧线,分别代表星力、道息与狐火。它不痛也不痒,只是发烫,像是烙铁刚离开皮肤那一刻的感觉。
我猛地抬头。
陆九玄也低下了头。
他手背上,同样的印记正在浮现,纹路一致,位置相同。
我们对视一眼。
谁都没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诛邪阵已启,三方同契成立。即使司徒墨不在,他的力量仍通过狐火残能与我们连接。那个印记不只是符号,是契约,是证明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凭证。
风卷着雪粒打在护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敌军还在外面徘徊,没人敢再轻易靠近。他们显然没见过这种阵法,也不知道该怎么破解。带队那人站在火光下,盯着我们看了许久,终于挥手:“后退五丈,原地待命。”
士兵们陆续撤下台阶,在雪地中列队站定。
祭坛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护罩的嗡鸣和风吹雪落的声音。
我依旧盘坐在星图中心,双手贴地,维持施法状态。体力消耗太大,脑袋昏沉,眼皮也开始打架。但我不能睡。我知道只要我一松手,这个阵就会崩。
陆九玄靠在石柱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剑柄。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在调息。但他耳朵动了一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座破庙的方向。
但我知道,那一声爆炸不是巧合。那是某种呼应,是过去与现在的连接点被重新打通。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我只需要守住这里。
守住这个阵。
守住我们拼死换来的这一线生机。
雪还在下。
一片雪花穿过护罩的缝隙,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变成一滴水滑进眼角。我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但右眼的金纹仍在缓缓转动,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陆九玄忽然开口:“你冷吗?”
我摇摇头。
其实有点冷,但我不想说。
他也没再问。
远处,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晃动,像是一片漂浮的红色萤火。敌军没有散,也没有再进攻,他们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等某个信号。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印记。
它还在发烫,但热度已经开始下降。我知道它不会消失,只会慢慢沉入皮肤,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经历过的战斗,那些失去的人,都不会真正离去。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阵法运转,等待下一步变化。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能再退。
风忽然大了些。
吹动了我的衣角,也掀起了陆九玄的银发。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护罩边缘,又落回我身上。
“还能撑多久?”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只要我还坐着,就不会让它断。”
他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我没有动。
手仍按在地上,感受着星图传来的每一次脉动。它稳定,有力,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我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可至少现在,我们守住了。
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块儿。
雪落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