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我坐在祭坛中央,双手贴在石板上,掌心还能感受到星图的脉动。那层银蓝交织的护罩依旧稳定地笼罩着我们,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隔绝了外面阴火帮士兵的火把光和低语声。他们没再进攻,只是远远围着,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我有点撑不住了。
体力早就耗尽,脑袋一阵阵发空,手指微微打颤。可我不敢松手。只要我一松,这个阵就断。我知道陆九玄靠在石柱那边闭着眼调息,他肩上的伤还没处理,血浸透了半边衣裳。我没回头看他,也没说话。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
手背上的赤金色印记还烫着,纹路清晰,像是刚烙上去的一样。它不痛,但持续发热,提醒我刚才那一声来自破庙方向的爆炸不是错觉。诛邪阵已启,三方同契成立——哪怕司徒墨不在了,他的力量仍通过狐火残能与这阵法相连。我能感觉到那种微弱却坚定的牵引,像一根线,从极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心口。
风卷着雪粒扫过护罩表面,发出沙沙的响。远处敌军的脚步声忽然停了。带队那人站在十步外,盯着我们看了许久,终于挥手:“后退五丈,原地待命。”
士兵们陆续撤下台阶,在雪地中列队站定。
祭坛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护罩的嗡鸣和风吹雪落的声音。
我依旧盘坐着,呼吸放得很慢,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星图的能量流动上。它很稳,循环往复,以我为中心,由古剑光柱和狐火残能共同支撑。这不是莫比乌斯环那样的复杂结构,但它坚固,像一堵实实在在的墙。
可就在这时,手背的印记猛地一跳。
不是发烫,是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冲上来,撞进了我的血脉里。我指尖一抖,差点松开地面。右眼金纹立刻旋转起来,自动调节感知,试图稳住意识。但我还是迟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失神,成了破绽。
黑雾从祭坛缝隙里渗出。
不是从外面飘来的烟,是从石头底下钻出来的,带着一股焦腥味。它迅速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高大、佝偻,左脸覆着青铜鬼面,右脸布满灼伤疤痕。我没看清他是怎么穿破护罩的,只觉得胸口突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血脉归位。”声音低哑,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你逃不掉。”
是司徒烈。
他的虚影伸手穿透光膜,直接抓向我的心口。我没有武器,也没法闪避。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四肢沉重如铁。我只能仰头看着那只手逼近,指甲泛黑,指尖带着腐烂般的暗红。
右眼金纹疯狂转动,勉强维持一线清明。我能感觉到星核在眉心剧烈震颤,像是要炸开。琥珀吊坠贴在胸口,也开始发烫,但它的热度压不住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寒意。那是仪式的力量,是祭坛本身的规则在拉我进去——我不是在防守,而是正被这座祭坛吞噬。
他的手指触到了我的衣襟。
下一秒就会刺进来。
我咬牙,想喊,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古老咒语的低吟,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却让我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献祭的咒文,三十年前灭族之夜用过的,如今又要在我身上重演。
可就在指尖即将破开皮肉的刹那,星核猛然一震。
嗡——
一声只有我能听见的长鸣在颅内炸开。右眼金纹骤然分裂,不再是单纯的金色竖瞳,而是裂成两道螺旋状的光带,一道金,一道幽蓝,彼此缠绕,缓缓旋转。我脑子里轰地一下,闪现出二十幅画面——全是司徒墨。
不是现在的他,也不是消散那一刻的他。
是二十个不同的他。
有的站在雪中,手里握着断刀;有的跪在废墟里,抬头看天;有的笑着,眼角有泪;有的沉默,紫眸中红光将熄。他们分布在不同的时间线上,或远或近,全都望着我,目光一致,没有任何言语,却让我胸口一闷。
星核在回应他们的执念。
这些不是记忆,也不是幻象。是时空裂隙中残留的痕迹,是那些轮回里未能完成的守护所凝结的意志。他们无法实体降临,但他们记得我,记得那一句“换我来追你”,记得每一次替我挡下的刀,记得最后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名字。
我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知道他们在听。
虚影的手已经刺进胸膛。
我能感觉到皮肤被撕裂,温热的血顺着肋骨滑下去。疼痛很真实,但我反而冷静下来。右眼双色螺旋越转越快,视野里的世界开始扭曲——不再是眼前的祭坛,而是一层层叠加的时空残影。我看见自己死过很多次,也活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有一个人影站在背后,替我承担代价。
这一次不行了。
我不能再让他们替我死了。
我抬起右手,不是去挡那只手,而是按向自己的胸口——正好压在星核的位置。动作很慢,像是穿过水流。但我没有犹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停。”我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可整个空间真的凝滞了一瞬。
风停了。
雪停了。
连敌军举着火把的手都僵在半空。
只有护罩还在微微震颤,像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虚影的手停在我心口前半寸,再难前进一分。他似乎察觉到了异常,青铜鬼面上的眼睛转向我,里面翻滚着黑雾般的怒意。
然后,九道银光破空而来。
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从人手中射出。它们是从空气中浮现的,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只差一个契机。每一道都是一把匕首的形状,通体泛着冷白的光,刀柄处刻着细小的符纹。它们在空中交错飞舞,迅速编织成一张网,横在我与虚影之间。
咔。
轻响一声,匕首组成的光网稳稳架住那只手。没有爆炸,没有碰撞声,就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湖,激起一圈涟漪后便沉入寂静。
我借着这一瞬的缓冲,往后退了半步。
衣服已经被血浸湿,胸口火辣辣地疼,但伤口不深。我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还能站。我站直身体,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印。动作生涩,像是第一次做,但星核在引导我,妖瞳在记录轨迹。
金与幽蓝的螺旋倒映着星轨流转。
我能看见那些线条,不是画在地上的,而是浮在空气中的,连接着过去与未来,串联起二十个时空的节点。它们原本是断裂的,现在却被某种力量重新接上了——不是我做的,是那些没能说完的话,是那些未曾兑现的承诺,是二十个司徒墨留下的最后一丝执念。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神格碎片还在,贴着皮肤,微微震动。它不再只是残片,而是变成了引信,连接着所有时空的锚点。我能感觉到那种共振,像是心跳,又像是潮汐涨落。
虚影发出一声低吼,想要挣脱光网。他的手臂剧烈扭动,黑雾翻腾,试图腐蚀那九把匕首。可那些匕首虽无实体,却极其坚韧,每一把都承载着一段未竟之缘——一次并肩作战,一场深夜对谈,一句藏在玩笑背后的真心话。它们不是武器,是誓言。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双瞳已完全变成双色螺旋,金在外,幽蓝在内,缓缓旋转,如同星盘初启。
我抬手,再次按向胸口。
这一次,不是防御。
是召唤。
“以活体星盘为引”我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升起的钟声,“时空重置!”
话音落下,整座祭坛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跃动。
像是沉睡已久的巨兽睁开了眼睛。地面的星图骤然亮起,不再是银蓝交辉,而是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汇聚到我站立的位置。我成了中心,成了枢纽,成了所有时空交汇的坐标。
护罩开始变形。
它不再是球形屏障,而是向上延伸,形成一根光柱,直冲云霄。天空中的雪被搅动,漩涡般围绕光柱旋转。远处敌军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惊叫,有人后退,带队那人拔刀指向我,嘴唇开合,不知在念什么咒语,可他的声音传不到这里。
我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我能听见的,是二十个时空里同时响起的脚步声。
是那些没能走到最后的他,正朝着我奔来。
光网仍在支撑,九把匕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断裂。虚影的黑雾被压制,逐渐缩回祭坛底部,青铜鬼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焦黑的脸。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在空中划了一下,便彻底沉入黑暗。
我没有去看他。
我的视线落在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影子。
不是实体,也不是虚像。是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轮廓,穿着书院黑袍,领口敞着,锁骨处有一道旧疤。他没说话,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是哪一个他。
是选择按下所有按钮的那个他。
是他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说不出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有点热,但我没眨眼。双色瞳孔继续旋转,引导星核吸收周围的能量。我能感觉到时间在重组,空间在折叠,那些破碎的片段正一点点拼回原状。
我不是在等待救赎。
我是救赎本身。
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雪粒打在我的脸上。护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根贯通天地的光柱。我的双脚仍站在祭坛中央,没有移动。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掌心朝上,贴在胸口下方。神格碎片与星核共鸣,发出持续不断的震颤,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器正在校准频率。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敌军的整齐踏步,而是杂乱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奔跑。但我没有回头。我不需要知道是谁来了。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仪式还没有结束。
我只是从被献祭者,变成了主持仪式的人。
雪落在我的肩头,很快又被热气蒸干。我能感觉到体温在上升,不是发烧,而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星力,也是命格,是观星族最后的血脉在回应天地法则。
我睁开嘴,准备再说一遍那句话。
不是为了重启时空。
是为了确认谁才是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