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重新刮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原地跪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发麻,可右眼却像烧着一块炭,热得快要裂开。掌心那块神格碎片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藏在我皮肉底下。
我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指尖微微发烫,指节泛红。琥珀吊坠贴在胸口,震得厉害,不是晃动,是共振,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被唤醒了,正顺着血脉往上爬。
就在这时,地面裂开了。
不是冰层碎裂那种声音,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一道口子,无声无息,却让耳朵嗡的一沉。一道光从裂缝里漫出来,不刺眼,也不暖,灰白色,像雾又像水,在空中缓缓流动。它没有方向,却直奔我而来,擦过膝盖时,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分不清是风,还是记忆。
我猛地抬头。
陆九玄冲了进来。
他不是走过来的,是被人掀飞进来的。后背撞上一道浮起的石碑,整个人滑落在地,肩头冒着烟,黑袍烧焦了一角。他立刻翻身撑起,古剑横在胸前,剑身嗡鸣不止,刃口朝外,对准了身后那道正在闭合的裂隙。
“追兵突破封印了。”他喘着气,抬眼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我右眼上,“你的眼睛……变了。”
我没答。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右眼的金光没退,反而更盛了,瞳孔里的竖纹转得越来越快,像是能看穿这层空间,直接望进另一个世界。我甚至能感觉到二十个不同的“现在”同时存在,每一个都真实得让人窒息。
陆九玄站起身,踉跄一步,还是把剑稳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剑尖转向我身前的地面上。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片星图。
它不是刻出来的,也不是画的,是凭空浮现的,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排列成环形阵列,中央凹陷处,静静躺着二十个按钮。每个按钮都不大,只有拇指盖那么宽,颜色各异,有的发青,有的泛紫,有的像凝固的血,有的则透明如冰。
它们不动,也不响,可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
一吸,一呼。
每一次起伏,都对应一个时空的脉动。
我的头突然疼了一下,像是有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直通脑髓。耳边响起一句话:“每个按钮都会摧毁一个时空。”
不是我说的,也不是陆九玄说的。
是他的剑。
古剑发出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剑身上的纹路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但那句话已经刻进我脑子里了。
“不能按。”陆九玄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我没有看他。我的视线被其中一个按钮吸引了。它是深红色的,表面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黄沙漫天,一座残破的祭坛,少年模样的司徒墨跪在中央,手里握着断刀,刀尖抵住自己心口。他说:“这一世,她活下来了吗?”
画面一闪而过。
我又看见另一个按钮,蓝色的,边缘泛着霜。海底古城,水流倒卷,他悬浮在水幕中央,九尾尽数断裂,化作符钉插入地脉。海水染红,他的身体一点点透明。
再一个,银白色的,像雪。雪山之巅,雷劫未散,他撕开胸膛,将一团光按进符文凹槽。雪崩轰然落下,掩埋一切。
二十个按钮,二十个时空。
每一个,都是他曾死过一次的地方。
每一个,都是为了阻止血祭,为了让我活下来。
我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右手下意识攥紧,掌心那块碎片滚烫得像是要化了。
陆九玄忽然抬剑,剑锋划地,一道弧形光痕在地面炸开,瞬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结界。几乎就在同一秒,三枚火符从远处射来,撞在结界上,“砰”地爆开,火浪翻滚,热气扑面而来。
他手臂一抖,结界晃了晃,但没破。
“他们来了。”他低声说,目光扫向远方。
我也看到了。
天边火光涌动,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人影模糊,但数量不少,手持火符,步伐整齐,正快速逼近。是阴火帮的人。他们突破了外围封印,追到这里了。
第二波火符袭来。
陆九玄咬牙,剑势一压,结界再次撑住。可这一次,他肩头的伤裂开了,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结界边缘,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叶蓁!”他喊我名字,声音有点急,“别碰那些按钮!我们还能守!还能等!”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银发被风吹乱,脸上全是汗,眼神却一点没乱。他还是那个陆九玄,一本正经,固执得要命,总觉得只要守住规矩、守住秩序,就能救所有人。
可有些事,早就守不住了。
我的头越来越痛,二十个时空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闪,每一个都带着他的最后一句话:
“换你活下去。”
“这一次,我找到了。”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按钮阵列的中央。
然后,我看见了他。
司徒墨。
他就坐在三步外的地上,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黑袍干净,脸上没有血,紫眸清亮,嘴角还挂着那点熟悉的讥诮笑意。他看着我,像是刚睡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怎么,愣着干嘛?”他开口,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没见过死人回来串门?”
我手指一颤。
陆九玄立刻警觉,剑尖微抬,指向他:“你已无神格,为何还能现形?”
司徒墨没理他。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到我。
“疼吗?”他问。
我摇头。
其实疼得要命,脑袋像要炸开,眼睛烧得睁不开,可我不想说。
他笑了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按钮阵列前。他低头看着那一排小小的按钮,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有意思。”他说,“以前我一直以为,选择就是选一条路走下去。现在才知道,真正的选择,是让所有路都重来一遍。”
陆九玄脸色一变:“你不能这么做!摧毁所有时空意味着什么?你知道那会抹杀多少生命?多少记忆?”
“我知道。”司徒墨终于回头看他,眼神平静,“所以我才要这么做。”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个按钮,那枚深红色的、有裂痕的。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试过二十次。”他说,“每一次,我都拼尽全力去挡那场血祭,去救她,去改变结局。可每一次,我都失败了。不是我不够强,不是我不够狠,是因为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给人留活路。”
他顿了顿,收回手。
“所以这次,我不再选了。”
陆九玄握紧剑柄:“你这是在毁灭一切!”
“不。”司徒墨摇头,“我是让一切重新开始。”
远处,第三波火符升空。
五枚,呈扇形射来,速度更快,火光更烈。陆九玄猛地挥剑,结界扩开,硬生生将前四枚震偏,最后一枚擦着他手臂飞过,烧穿了他的袖子,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仍撑着剑站了起来。
“还有别的办法……”他喘着气,声音有点哑,“我们……可以封印按钮,可以转移能量,可以——”
“来不及了。”司徒墨轻声说。
他看向我。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不是毁灭,不是逃避,是重启。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给所有人一次新的机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冲我笑了笑,眼神很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一次,我不再为你而死。”他说。
然后,他走向阵列中央。
脚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星图的光点上,像是走在命运的节点里。他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它们。
远处,火符即将命中。
结界摇晃,裂开一道细缝。
陆九玄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司徒墨双手张开,重重拍下所有按钮。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有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光来了。
不是从按钮里爆发的,是从我眼里。
右眼的金光暴涨,左眼的琥珀吊坠同步震颤,两股力量在眉心交汇,凝聚成一点炽白,随即炸开。我仰头嘶喊,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双脚离地,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
我看见了。
二十个时空,像二十面镜子,同时碎裂。
又像二十颗星,同时熄灭。
然后,它们开始重聚,像沙盘被打翻后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堆砌。时间线扭曲、缠绕、重组,每一个“过去”都在改变,每一个“未来”都在新生。
陆九玄被爆炸掀飞,后背撞上石碑,古剑脱手,插入地面才止住下滑。他勉强撑起身子,一手按着伤口,一手伸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喊什么,可我听不见。
我只看见司徒墨。
他站在光的中心,九尾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紫眸中红光最后一次亮起。他抬头看我,嘴角扬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
然后,他化作了光尘。
不是消散,不是死去,是融入了这场重写之中。他的身影一点点淡去,从指尖到肩膀,最后只剩下锁骨处那道旧疤,在光中停留了一瞬,随即升起,飘向未知的远方。
我仍漂浮在空中,双眼释放强光,星核初启,意识尚存,可身体已被卷入时空乱流,无法动弹。我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都在撕裂,每一根骨头都在震动,可掌心那块神格碎片却越来越烫,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光吞没了一切。
最后一瞬,我看见陆九玄拔出古剑,踉跄着朝我走来。他脸上全是血,眼神却没乱,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拉回去。
我也看见,北方的血柱依旧烧着,映得天地猩红。观星台的裂缝没合,地下的符文还在闪。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又全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结束。
是开始。
我的右手仍紧握着,掌心滚烫,神格碎片与星核共鸣,发出持续高频率震颤。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