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风贴着冰面刮,卷起一层细碎的白。我跪在观星台中央,手还搭在司徒墨的手腕上,脉搏细得几乎抓不住,可那热度却越来越烫,像是有火从他骨头里烧出来,顺着血脉往四周散。
他的黑袍被血浸透,边缘已经冻硬了,像铁片一样支棱着。九把匕首插在雪地里,刀身幽蓝,纹丝不动,可我知道它们现在不是镇压世界线的锁链,而是钉住他命的桩子。只要刀不拔,他就死不了。可他也走不了。
右眼还在烧。金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没干,也没凝,滴在冰上时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水落在热石板上。我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湿的,混着血和雪水,黏在皮肤上,擦不净。
就在这时候,他动了。
不是睁眼,也不是说话。是他背后的空气突然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肉底下顶了出来。我抬头,看见九条狐尾缓缓浮现,从他脊背裂开的衣袍中伸展而出,毛色乌沉,泛着冷光,根根如铁鞭般绷直。
然后,火燃起来了。
幽蓝色的火,从每一条尾巴的尖端开始烧,一寸寸往根部蔓延。没有声音,也没有烟,火苗安静地舔舐着毛发,却不曾将它们焚毁。那火像是从内部生出的,烧的不是形体,而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那火,喉咙发紧。
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唇角那点血迹又裂开了,渗出新的红。他慢慢睁开眼,紫眸的颜色淡了,像是被水洗过,褪成了灰白。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力气不够,只牵出一个模糊的弧度。
“别拉我……”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纸,“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我手指一紧,还想说什么,可话卡在嗓子眼,发不出声。他的手腕在我掌心里跳了一下,很弱,但还在。那股热却更盛了,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像是要钻进我的骨头。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举着千斤重的东西。掌心朝上,对准自己胸口的位置。皮肤裂开一道缝,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缕赤金色的光丝从中缓缓浮出。那光凝成一块碎片,晶莹剔透,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纹,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又像是星图的残片。
我认得这东西。
它不该存在。神格是妖族大将才有的本源印记,封存千年才能凝聚一丝。而这一块,是核心——是命根子。
“你干什么?”我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答。只是用尽力气,把那碎片往前递了递。指尖离我只有半寸,可那距离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我没有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旦碰了,就意味着我接受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意味着我默认了这场牺牲。可我不愿意。从什么时候开始,别人要用命来换我活着?我叶蓁不是靠别人死撑着活下来的流浪鬼。
可我的手还是抬了起来。
不是理智在动,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指尖触到那碎片的瞬间,一股滚烫猛地冲进识海,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河的沸水灌进了我的脑袋。
画面炸开了。
风沙漫天的废墟,黄沙埋到了城墙腰。少年模样的司徒墨站在祭坛中央,手里握着断刀,刀尖抵住自己心口。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血光。他低声说:“这一世,她活下来了吗?”话音落,刀锋一转,神格碎,人化尘。
画面一换。
雪山之巅,雷劫未散。他跪在阵眼上,双手撕开胸膛,将一团光捧出,按进符文凹槽。雪崩轰然落下,掩埋一切。最后一瞬,他望向南方,眼神空茫。
再换。
海底古城,水流倒卷。他悬浮在水幕中央,九尾尽数断裂,化作符钉插入地脉。海水染红,他的身体一点点透明,最后只剩一声叹息,随波散去。
一次又一次。
二十个时空,二十次轮回。每一次都是他在最后关头自毁神格,每一次都为了阻止血祭,每一次……都未能救下我。我在那些画面里死了太多次——被剑穿心、被火焚身、被星坠碾为齑粉。可他从未放弃。哪怕明知道结局,哪怕清楚自己不过是在重复一场注定失败的挣扎,他还是做了。
直到这一次。
他不再莽撞赴死。他伪装动摇,假装被操控,甚至让我以为他是敌人。他一步步引我走到今天,只为让我亲手看见真相——看见那行血字,看见九刀穿心,看见他如何用命铺出一条路,只等我踏上去。
“所以你是故意的……”我喃喃,手指仍贴着那碎片,画面还在涌,可我已经分不清哪滴是他的血,哪滴是我的泪,“你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他笑了下,很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不是计划。”他说,“是选择。”
我抬头看他。他的狐尾还在烧,火光映在他灰白的眼里,像是两盏将熄的灯。九条尾巴,每一寸都在化作光尘,随风飘散。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褪去颜色。
“为什么?”我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非得是我?”
他没立刻答。只是静静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最后一缕意识里。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那触感很淡,像是风拂过皮肤。
“因为每一次轮回,”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都在找那个能让我心甘情愿死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又扬了一下。
“这一次,我找到了。”
话音落,他那只手缓缓垂下,掉回雪地里。与此同时,那块神格碎片猛地一震,自行脱离他的掌心,直接嵌入我的掌中。没有痛,只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心口,像是有人把一颗还在跳的心塞进了我胸膛。
我低头看。
碎片消失了。它融进了我的皮肉,藏在掌心正中,微微发烫,像是有了呼吸。
而他,开始散了。
不是倒下,不是死去,是像雪遇热那样,一点一点化开。先是脚尖,然后是小腿,接着是腰腹、手臂、肩膀。他的黑袍空荡荡地塌下去,狐尾的火光一寸寸熄灭。最后只剩下头和肩膀还连着,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
我伸手想去抓,可手指穿过的只是空气。
“司徒墨!”我喊了一声,声音破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放下的轻松,像是背了太久的包袱终于卸下,可以歇一歇了。
然后,他的脸也淡了。
眉、眼、鼻、唇,一一消散在风雪里。最后一缕光点从他锁骨处的旧疤升起,飘向夜空,像是一颗不肯落地的星。
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右手紧紧攥着掌心,那里还在发烫。左手下意识摸向琥珀吊坠,它也在震,很轻,像是在回应什么。右眼的金光没退,反而更盛了,瞳孔完全变成金色,竖纹贯穿其中,清晰得像是刻进去的。
风还在刮,雪还在落。北方的血柱依旧烧着,映得天地猩红。观星台的裂缝没合,地下的符文还在闪。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又全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不止是用血破阵,不止是九刀钉命。他是把自己的神格、记忆、轮回中的执念,全都塞进了这块碎片里,交到我手上。他不是在求我记住他,他是在逼我活下去。
不是陪我活。
不是一起活。
是替他活。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块碎片,那团火,那个人。它在我身体里,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我心里生出。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我睁开眼。
雪地平整,九把匕首依旧插在那里,刀身幽蓝,纹丝不动。可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彻底散了。魂、神、命、格,全都不在了。
我双膝仍跪在冰上,背挺得笔直。右手缓缓松开,又重新握紧。掌心的热度没退,反而更烫了。
风忽然停了一瞬。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雪粒悬在半空,血柱的光焰凝固不动,连我自己呼出的白气都停在嘴边,一动不散。
只有我还看得见,听得见,感觉得到。
我转头。
他坐在三步外的雪地上,背靠着断柱,黑袍干净,脸上没有血,狐尾完好地收在身后。他看着我,紫眸清亮,带着点熟悉的讥诮笑意。
“吓到了?”他问。
我没答。只是盯着他,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笑了笑:“别费劲猜了。这只是最后一道残念,说完话就走。”
我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事。问他后不后悔,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些轮回,问他有没有恨过我。可最后,只问出一句:
“值得吗?”
他歪了下头,像是觉得这问题很好笑。
“你说呢?”他反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我活了三百多年,打过仗,杀过人,背叛过,也被背叛过。到头来才发现,原来最让我惦记的,是某个总把草药灰蹭得到处都是的邋遢丫头。”
他顿了顿,目光软了一下。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
风又动了。
他开始淡了。轮廓一点点模糊,像是被水晕开的墨。
“叶蓁。”他最后叫我名字,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
“别回头。”他说,“一直往前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人已散尽。
风雪重归喧嚣,时间恢复流动。雪粒继续下落,血光依旧烧天。我仍跪在原地,右手紧握成拳,掌心滚烫。
右眼的金光炽盛未退,瞳孔完全转为金色,竖纹贯穿其中,再无一丝杂色。
我成了真正的观星者。
不是因为血脉觉醒,不是因为吊坠共鸣。
是因为有人用命,给我点了一盏灯。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雪地。
那里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名字。
只有一片白,盖住了所有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