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但落得轻了。风卷着碎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我跪在观星台中央的冰面上,右眼的金纹没散,反而越烧越烫,像是有根针从瞳孔扎进去,直捅脑仁。左手撑着地,指尖碰到一块凸起的石棱,硌得生疼,可我没动。我知道只要一闭眼,那画面就会断。
司徒墨靠在西南角的断柱上,头垂着,黑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发暗。他刚才咳出的血沫还没干,在冰面上结了一层薄痂。九把匕首插在他四周的地里,刀身幽蓝,纹丝不动,像是钉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也知道它们现在连着他的命——每一把都和他的气息绑在一起,稍微偏一点,他就撑不住。
我盯着他。不是看他脸,是看他的眼睛。他闭着眼,睫毛沾了雪,微微颤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我动了念头。
右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右眼上。掌心还留着上一刻渗出的金血,温热未退。我用拇指抹开,顺着眉骨往下压,像是要把那股灼热按回去。可它不听,反倒更涨了,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别装了。”我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是真昏过去了,那刀不会自己飞出来。”
他没反应。
我喘了口气,手从眼睛上拿开。视野模糊了一瞬,再睁时,金光已经漫上来,填满了整个视线。我咬牙,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冰上擦出一声响。
不能再等了。
我盯着他紫眸的轮廓,哪怕它闭着,我也能看见那层封印——像一层灰雾裹着识海,密不透风。我见过这种封印,阴火帮的人用过,刻在祭坛底下的符文也是这个路子。可他的不一样。这封印是活的,会呼吸,会躲。它知道我要来。
我抬起手,指尖点向自己右眼中心,用力一 press。
不是按,是戳。
痛得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但我没缩手。金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烧红的铁碰了水。
我的视线穿了过去。
他的识海像一口井,深不见底。封印在动,想合拢,可我已经进来了。碎片闪现——
一间石室,墙上挂满铜镜,每面都映不出人影。少年模样的司徒墨跪在中央,手里捧着一把断刀。他抬头,镜面突然裂开一道缝,一道女声响起:“唯有半妖之血可破屠阵。”
他没回头,只是把刀抱得更紧。
下一幕,他在雪地里走,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前方站着一个背影,穿着粗布袍,袖口沾着草药灰。那是我。他张了嘴,却没喊出声。
再一闪,他在祭坛边缘站着,手里拿着一枚玉符,正要往自己心口划。有人从背后扑上来抱住他,是青丘公主。她哭着说:“你不该替她挡这一劫!”他挣开,只说了一句:“她活,我就值。”
画面断了。
我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倒下。右眼像是被火烧过,金血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我用手背擦,全是湿的。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不止知道血祭的事,他还知道怎么破阵。他知道需要什么血——半妖之血。也知道谁的血有用——他的。
所以他才一路跟着我,不是为了抓我回去,也不是为了完成他爹的任务。他是来找死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沾着他早先咳出的血,黏糊糊的。我把它抹在冰上,一圈一圈地画。
九把匕首,不是镇压二十重崩塌的世界线。它们是锁链,把他自己钉在这儿。只要刀不拔,他就不会彻底断气。可他也走不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依旧闭着眼,可我知道他醒了。他一直在等我看出真相。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我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用自己的血去破阵?”
他没睁眼,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抬手。
不是冲我,是冲着四周的匕首。
九把刀同时震了一下,刀身嗡鸣,像是回应什么命令。接着,它们一根接一根地离地而起,悬在空中,刀尖朝下,正对着他胸口的位置。
我愣住。
“你干什么?”
他没答。双手缓缓抬起,抓住第一把匕首的刀柄,眼神终于睁开一条缝。
紫眸里,红光一闪。
下一秒,他狠狠把刀扎进自己左胸。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刀槽流到地上。他咬着牙,手没抖,又抓住第二把。
一下,两下,三下……
每刺一次,他的身体就晃一下。到第五把的时候,他额头冒出冷汗,唇色发青。第六把下去,他咳出一口血,溅在我面前的冰上。
第七、第八,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过去的。
第九把悬在空中,刀尖对准心口正中。他抬手,慢得像是举千斤重物。手指刚碰到刀柄,整条手臂都在抖。
我爬过去,想拦。
“别动。”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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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终于走到了该走的路口。
他握住最后一把匕首,用力往下压。
刀尖破衣,穿肉,入心。
“呃——”
他仰头,后背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冰面。血喷出来,染红了整片前襟。可他还在笑。
嘴角扬着,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
我跪在他旁边,手伸出去,却又不敢碰。血从九个伤口往外冒,却没有凝固的意思。它们顺着冰面流淌,慢慢汇聚成一条线,又分成九道支流,最终在雪地上勾出一行字:
字是血写的,边缘微微发烫,像是刚刻上去的。
我盯着那行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不是被迫的。他根本没被蒙在鼓里。他一路演,假装犹豫,假装动摇,甚至让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可他不是。
他是主动跳进火里的。
我低头看他。他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那笑容还在,挂在脸上,没散。
“所以这九刀……”我嗓子里像堵了沙,“不是为了镇压世界,是为了钉住你自己?让你死不了,也走不掉?”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咳了一下,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雪:
“换你活下去。”
话音落,头微微一侧,靠在断柱上,不动了。
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右眼的金血还在流,可我不擦了。它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冰上,和他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风又起来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血字在风中没散,反而越来越亮,像是被什么力量催着,要让人记住。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脉搏还有,细得像游丝。
我没松手。
北方的血柱还在烧,天还是红的。观星台的裂缝没合,地下的符文还在闪。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又全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他想让我做什么。
可我现在不能动。我得坐在这里,看着他这张脸,听着这口越来越浅的气,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换你活下去。
不是“我们一起活”。
也不是“我陪你到最后”。
是“换你”。
我慢慢收回手,双膝仍跪在冰上,背挺得笔直。右眼的金光没退,反而更盛了,瞳孔完全变成了金色,竖纹贯穿其中,再无一丝杂色。
我成了真正的观星者。
不是因为血脉觉醒,不是因为吊坠共鸣,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
有人用命,给我铺了一条活路。
我盯着那行血字,一眨不眨。
风雪中,冰面微颤。
他的血还在流,缓慢,却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