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点地,雪沫子溅在脚背上,冷得刺骨。冰墙外的刮擦声越来越密,像无数指甲在挠着铁皮。我盯着那道裂痕,呼吸不敢重,生怕一出声,外面的东西就撞进来。
司徒墨靠在岩壁上,头歪着,脸色灰白,手还搭在断命刀上。他手腕上的黑斑已经爬到了小臂,边缘发硬,像是死肉。刚才那一刀,把他的命也劈出去一半。
我正想再往他嘴里塞把雪,忽然听见身后有风掠过。
不是雪风那种呜咽的响动,是剑刃破空的声音,极轻,却压得住所有杂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陆九玄站在三步之外,银发被风卷着贴在颈侧,古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插进冻土里。他没说话,也没看我,目光直接落在司徒墨身上。
“他撑不了多久。”他说。
声音很平,不像在陈述,倒像是确认一个事实。
我没应,只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位置。我知道他不是来废话的。
陆九玄走近,蹲下,伸手探向司徒墨脖颈。指尖刚碰到皮肤,司徒墨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眼皮颤动,像是要醒。
“别碰!”我低声喝。
陆九玄停住,抬眼看我。
“他不对劲。”我说,“刚才用刀之后,身体就开始变冷,血也不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走。”
陆九玄没答话,反手抽出古剑,剑身寒气逼人,映得他眉眼更冷。他将剑尖轻轻搭在司徒墨左肩衣料上,手腕一挑,布帛裂开一道口子。
我屏住呼吸。
他继续挑,动作很慢,一层层掀开衣襟,从肩膀到胸口,再到锁骨下方。风雪从裂谷口灌进来,吹得碎布乱飞,可谁都没去管。
然后,我看见了。
三枚黑钉,嵌在他皮肉里,呈倒三角排列。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咒文,又像是血脉的走向。钉子不大,可每一根都泛着暗红的光,随着司徒墨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在吞吐气息。
“这是什么?”我声音有点抖。
陆九玄没回,只将古剑收回鞘中,掌心贴向其中一枚钉子,缓缓注入一丝妖力。
刹那间,钉子猛地一震。
一股黑气顺着钉身窜起,在空中凝成一张脸——半边是青铜鬼面,另半边焦黑溃烂,眼窝深陷,嘴唇微动。
“我儿,”那虚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笑,“这具身体很快就是我的了。”
我浑身一僵。
陆九玄立刻撤手,妖力切断。虚影晃了两下,消散在风里。
“司徒烈。”他低声道。
我咬牙:“他爹?”
陆九玄点头:“噬魂钉,用血脉共鸣做引的夺舍阵。三钉倒三角,主钉在眉心祖窍,只要他再输入一次意念,就能彻底占据司徒墨的身体。”
“那就拔了它!”我伸手就要去抠。
“不能拔。”陆九玄一把拦住我,“强行取钉,经脉会崩。他现在还能喘气,是因为这阵法还在维持‘共生’,一旦破坏平衡,他立刻就会死。”
我僵在原地。
风雪更大了,冰墙上的裂纹又扩了一圈,簌簌掉着冰渣。外面的撞击声没停,反而更急。
司徒墨依旧闭着眼,可额角开始冒汗,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浅。那三枚钉子的红光也开始加快闪烁,一下比一下急。
“还有多久?”我问。
“三次呼吸内。”陆九玄盯着钉子,“他马上要再试一次夺舍。”
我盯着那中间的钉子,忽然发现它每次跳动前,都会先颤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信号。而另外两枚,则是被动响应。
“阵眼在中间那颗。”我说。
陆九玄看了我一眼:“你发现了?”
“嗯。它动得不一样。”
“可怎么破?”他语气沉下来,“这阵法认血缘,破解需要至亲之血触碰阵眼。我们都不是他亲人。”
我不是。他也不是。
可司徒墨他已经快不行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流血,是刚才握冰锥磨破的。血珠一滴滴往下掉,落在雪上,晕成小片暗红。
忽然想起那些日子——他在雪洞外替我挡下影子攻击,我在旁边喂他药;他昏过去,我把自己的妖力渡进去,让他不至于冻死;他发烧说胡话,我拿雪敷他额头,一遍遍叫他名字。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之间的气息,好像早就混在一起了。
我不算他血亲。
可我们是共过命的人。
“也许‘至亲’不一定是血缘。”我低声说,“而是气息相融、命脉相连的人。”
陆九玄看向我,眼神一闪。
我没等他回应,咬破食指,逼出一滴精血,混着妖力在指尖凝聚。血与灵交织,化作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通体泛着微光。
“打破阵眼需要至亲之血!”我低喝一声,抬手就朝司徒墨眉心刺下。
银针入肉,无声无息。
刹那间,三枚噬魂钉同时剧震,发出刺耳的嗡鸣。黑气从钉身炸开,再次凝聚成司徒烈的虚影,张着嘴,像是在怒吼,可声音还没传出来,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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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子上的红光迅速黯淡,最后只剩一点余烬,像烧尽的炭。
司徒墨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抖了一下,额头渗出冷汗,可呼吸终于稳了下来。那蔓延的尸斑也停住了,不再往上爬。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扶住岩壁。
陆九玄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温热。
“你做得对。”他说。
我没看他,只低头盯着司徒墨的脸。他眉头还皱着,可脸色总算没那么吓人了。那三枚钉子还嵌在皮肉里,只是不再发光,像是死物。
“只是暂时压制。”陆九玄站直身子,望向冰墙,“他还会再来。”
“我知道。”我抹了把脸,手指沾了血和雪水,黏糊糊的。
外面的撞击声弱了些,像是刚才那一波反噬也影响到了外面的人。火把的光在缝隙外晃了晃,退后了几步。
可他们没走。
冰墙撑不了太久。
我蹲下身,把司徒墨的衣襟拉好,盖住那三枚钉子。他的体温还是偏低,可至少还有气。
“他爹要用他的身体。”我低声说,“为什么非得是他?”
陆九玄沉默片刻:“阴火帮的血脉诅咒。据说每一代少主出生时,都会被种下噬魂钉,作为父辈夺舍的容器。只要老帮主寿元将尽,就能借子嗣之身重生。”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自由的?”
“嗯。”
我盯着司徒墨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嘴上总说“告发你就完了”,转身却替我挡箭;他笑我懒散,自己却一次次把命豁出去。可他的父亲,却一直在等他死,等他虚弱,等他无力反抗,然后钻进他身体里,顶替他活着。
这算什么?
我伸手拍了下他脸颊:“醒醒。”
没反应。
我又拍了一下:“别装死,我知道你能听见。”
他眼皮动了动,可还是没睁。
陆九玄蹲下,将手掌贴在他胸口,试探脉搏。片刻后,他收回手:“妖力耗尽,加上精神受创,短时间内醒不了。”
“那怎么办?”
“等。”他说,“等他恢复一丝意识,我才能用剑气封住三钉根部,彻底断绝血脉共鸣。”
“要是他爹再发动呢?”
“我会守着。”
他说得简单,可我知道不容易。刚才那一击,他已经消耗不少妖力,袖口那朵不知何时塞进去的野花,原本还带露水,现在却枯黄卷边,像是被抽干了生机。
我靠着岩壁坐下,左手还握着冰锥,右手食指的血还没止住。我拿布条缠了两圈,勒紧。
风雪从裂谷上方落下来,打在脸上,冷得清醒。
陆九玄站在我前面半步,背对着我,面向冰墙裂缝。古剑横在身前,剑柄朝外,随时能出鞘。
我们谁都没说话。
可我知道,我们都明白一件事——现在不是逃的时候。
司徒墨还在这儿,钉子还在他身上,他爹还在外面等着。
我们得把他救回来。
不是作为阴火帮的少主,不是作为谁的容器,而是作为司徒墨这个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血渗过布条,染红一角。
刚才那一针,是我用血和妖力凝的。
我不知道算不算“至亲”。
可我知道,如果下次他还这样,我还会这么做。
冰墙外,火把的光又靠近了。
一道影子贴着裂缝滑过,像是在试探。
陆九玄没动,只是将古剑往前递了半寸。
我慢慢站起身,把冰锥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块废铁片,是从上一个废弃法器上拆下来的,边缘磨得锋利。
我能用的不多。
但我还在。
司徒墨突然咳了一声。
我和陆九玄同时回头。
他眼皮颤了颤,手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冷。”
我立刻蹲下,把手伸进他怀里,摸了摸后背——衣服全湿了,冷得像冰。
“坚持住。”我说,“等你暖和起来,我请你喝酒。”
他没睁眼,可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陆九玄解下外袍,披在他身上,又运了一丝妖力,裹住他周身。
“别睡。”我说,“你要是敢现在睡过去,下次我就不救你了。”
他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冰墙突然震了一下。
一道新裂痕从中间炸开,比之前宽得多。
外面的火把光一下子照进来,映得我们脸上一片暗红。
我站起身,挡在他前面。
陆九玄也抬起了剑。
我们没说话。
可我们都清楚——这一波,不会只是刮墙了。
我握紧冰锥,指节发白。
风雪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司徒墨的手,悄悄抓住了我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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