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火把的光在远处连成一条扭曲的长线,像条蛇贴着山脊缓缓爬来。我握紧手里的冰锥,指节发麻,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湿漉漉地贴在布条上,冷得发僵。
司徒墨站在我前面半步,断命刀横在身前,刀尖插进冻土里,撑着他摇晃的身体。他呼吸很重,可没吭声,只是慢慢把腰直起来,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地上一样。
“还能走?”我低声问。
他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能。”
我知道他在硬撑。刚才那一战,他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现在那血早结成了黑红的冰碴子。可我们没得选。身后是绝壁,前面是追兵,那些火把越逼越近,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密。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脚下传上来的。我立刻蹲下,手掌贴地——有阴火在地下蔓延,像树根一样分叉,正往我们这边扎。
“要来了。”我说。
司徒墨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抬起断命刀。刀身漆黑,吸光吞影,表面那些我看不懂的咒文还在,可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低喝一声,猛地将刀举过头顶,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刀锋朝前劈下。
黑光炸开。
那一瞬间,风都停了。刀气撕开风雪,直斩前方那堵十几丈高的冰崖。冰层发出刺耳的崩裂声,一道裂缝从刀锋落点炸开,迅速向上蔓延。轰的一声,整片冰壁塌了下来,砸进山谷,激起漫天雪雾。
一条斜向下的裂谷出现在我们面前,深不见底,边缘参差如锯齿。
追兵的脚步顿住了。火把的光被雪雾挡住,一时照不进来。
我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却见司徒墨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倒在雪地上。断命刀还插在他身前,可刀身上那些残存的咒文,正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截死寂的黑铁。
“喂!”我赶紧上前扶他肩膀。
他没动,头垂着,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我伸手去拉他胳膊,想把他拽起来,可指尖碰到他手腕时,突然一僵。
那里不对。
皮肤是冷的,不是冻的冷,是像尸体那种透出来的寒。更吓人的是,灰黑色的斑纹从他腕骨往上爬,像藤蔓缠枝,边缘泛着青紫,摸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活人的皮肉。
我猛地抬头:“这是什么?”
他喘着气,没看我。
我又问一遍,声音压低了:“每次用刀,你都在消耗寿元?”
他这才抬眼,眼神有点虚,可还是笑了下,笑得极淡:“不是第一次了。”
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听得心口一沉。不是第一次——那就是说,早就开始了。每一次他出手,每一回替我挡下攻击,那把刀都在啃他的命。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斑,越看越觉得刺眼。这哪是伤?这是死兆。可他之前一句没提,明明疼得连站都站不稳,还非要把刀拔出来。
“你疯了?”我嗓子有点哑,“拿命换这一刀,值得吗?”
他靠着刀,慢慢坐直了些,呼吸还是不稳:“值不值我说了不算。但路得有人开。”
他说完,抬手抹了把嘴,指尖沾了点暗红的东西,不是血,更像是从肺里咳出来的淤渣。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人从来就不听劝。上一次在雪洞外,他也是这样,明知道自己撑不住,还要放狐火引开影子。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杆秤,称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裂谷那边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雪里爬。火把的光又亮了起来,绕着塌方的冰堆慢慢逼近。他们没被拦住多久,很快就会找到新路。
“还得走。”我说,伸手去拉他胳膊。
他没动,反而突然抬手,一把抓住我领子,把我拽向他。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背撞得生疼。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见头顶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空气撕裂的动静。
几道半透明的影子从他背后窜出,在空中急速舞动。那是狐尾,可不像上次那样实体显现,而是像雾气凝成的虚影,带着幽蓝的寒光。它们在我们头顶交织盘旋,寒气迅速聚拢,一层厚实的冰墙凭空升起,封住了裂谷入口。
冰墙刚成,外面就传来“嚓”的一声,像是利爪刮过坚冰。
我愣住了。
他一只手还按在我肩上,力道不大,可没松。呼吸贴着我耳边,一下一下,烫得反常。
“至少现在”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雪盖住,“我能护你周全。”
我没动。
冰墙外,刮擦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群野兽围在外面磨牙。火把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冰面上投下晃动的红影。
我低头看他那只按在我肩上的手。虎口裂开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雪上,晕开一小片暗色。他手腕上的尸斑已经爬到了小臂,颜色更深,边缘开始泛黑。
,!
我想把他推开,可手撑在他胸前时,触到一片滚烫。这家伙发烧了,烧得厉害,可身体又是冷的,冷得不像活人。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我低声问。
他没答,只是把头偏开一点,避开了我的视线。狐尾的虚影还在冰墙上空盘旋,可光芒已经弱了不少,像是随时会散。
外面的声音更近了。不止是刮擦,还有撞击,一下比一下重,冰墙微微震颤,细碎的冰渣往下掉。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所以才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墙立起来。不是为了逃,是为了让我多喘一口气。
我咬了咬牙,终于伸手环住他后背,把他往里拖。他没反抗,任我架着他往裂谷深处挪。地上全是碎冰和断石,每走一步都磕得腿疼。他的体重压在我肩上,轻得吓人,像一具空壳。
我们在冰墙内侧停下。他靠坐在岩壁上,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狐尾的虚影彻底消散了,冰墙成了唯一的屏障。
我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他额头。烫得惊人。
“醒着吗?”我问。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嗯。”
“别睡。”我抓起一把雪,塞进他嘴里,“含着,降温。”
他皱了下眉,可还是照做了。雪在嘴里化开,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那点暗红的渣。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斑,越看越心慌。这不是普通的伤,也不是灵力耗尽就能解释的。这像是从根上烂出来的,一点点把人往死里拖。
可他不说,我问也没用。
我转头看向冰墙。外面的撞击还在继续,冰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慢慢扩散。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映得冰缝通红。
他们快进来了。
我回头看司徒墨。他靠着岩壁,头歪着,可眼睛还睁着,盯着冰墙的方向。那眼神很静,没有怕,也没有急,就像已经接受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待会要是墙破了,”我低声说,“你别逞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又说:“你要是再乱来,我就把你踹下去,自己跑。”
他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
冰墙突然震了一下,一道裂痕从中间炸开,簌簌掉下冰屑。
我站起身,把手里的冰锥握紧。
他慢慢抬起手,搭在断命刀上,手指已经冻得发紫,可还是把刀往身边拉了拉。
外面的撞击声更重了。
我盯着那道裂痕,听见指甲刮过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急。
司徒墨突然说:“叶蓁。”
我回头。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我没应,只是把冰锥横在身前。
冰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红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得我们脸上一片血色。
他靠在岩壁上,一只手还按在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沾着雪和血。
冰墙外,利爪刮擦的声音骤然密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我屏住呼吸,脚跟往后退了半步,抵住岩壁。
刀尖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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