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墨的手指松开了我的衣角,可那点微弱的触感还留在布料上。我盯着他垂落的手,掌心朝上,指节泛白,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抓住什么。风雪从裂谷上方漏下来,落在我们头顶,积在肩头,没人去拍。
陆九玄背对着我,站在冰墙裂缝前,古剑横在身前,剑尖插进冻土里。他没回头,也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等——等外面的人再扑上来,也等里面的人能撑住。
可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外面。
是司徒墨。
他的呼吸稳了些,可太稳了,稳得不像活人,倒像被什么东西吊着一口气。三枚黑钉嵌在他皮肉里,不发光了,可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动,像虫子伏在血脉上,等着下一次吸食。刚才那一针用的是我的血,混着妖力封住了阵眼,可这压制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我低头看他眉心那道旧疤,细长的一条,横在两眉之间,像是谁拿刀轻轻划过又故意留了一线生机。就是这里,刚才银针刺入的地方。皮肤已经愈合了,看不出伤口,可我指尖碰上去时,还是有一股寒意顺着指腹往上爬。
我想起那些日子——他在雪洞外替我挡下影子攻击,我在旁边喂他药;他昏过去,我把自己的妖力渡进去,让他不至于冻死;他发烧说胡话,我拿雪敷他额头,一遍遍叫他名字。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之间的气息,好像早就混在一起了。
我不是他亲人。
可我们是共过命的人。
我闭上眼,把残余的妖力聚到双目。眼皮底下传来一阵胀痛,像是有根针在眼眶里转圈,但我没停。金纹缓缓浮现,瞳孔深处泛起一层薄光,像月照水面,波澜不起。
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不再是风雪交加的裂谷,也不是冰冷岩壁和枯黄野花。我看见的是一团混沌的影子,在司徒墨的额心深处盘踞着,像一团打结的线,缠得死紧。那是他的灵魂,被什么东西压着,割裂着,封印着。
我伸出手,指尖贴上他眉心。
没有温度,也没有阻隔感,就像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我用力压下去,妖瞳中的金光顺着指尖渗入,像一滴水落入深井,无声无息地沉了进去。
然后,我进去了。
眼前一黑,接着亮起。
不是眼前的亮,是记忆里的亮。
我站在一片火海中,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翻滚如沸水。远处一座高台燃着青紫色的火焰,台上绑着一个少女,穿着观星族的星纹长袍,头发散开,脸上沾着血。她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听不清。
一道身影冲了进来,黑袍翻飞,九条狐尾在身后展开,蓝光流转。他一刀斩断锁链,将少女抱起就走。追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箭雨落下,他转身挥刀,狐火炸开,烧退一群人。
但他没走远。
一支阴火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还是抱着少女往前跑。可下一秒,地面裂开,噬魂灯升起,灯焰中伸出无数手臂,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下拖。
他回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女,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他说什么。
画面碎了。
我又站在一条河岸边,春水初涨,柳枝拂面。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姑娘蹲在河边洗菜,忽然脚下一滑,跌进水里。河水不深,可她不会游,扑腾着喊救命。
一个人从树后冲出来,跳进河里把她捞上来。湿透的黑袍贴在身上,他咳了几声,抬手抹了把脸。是司徒墨。他把姑娘扶到岸上,自己坐在泥地上喘气。
姑娘问他叫什么。
他说:“路过的。”
然后起身走了,连背影都没多留一秒。
画面又碎。
一座破庙里,暴雨倾盆。我蜷缩在角落,发着高烧,意识模糊。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抖了抖伞上的雨,把一件外袍盖在我身上。
我看清他的脸。
又是他。
他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我手边,另一半自己吃了。吃完后靠着柱子坐下,闭目养神。
我伸手拉了拉他袖子。
他睁眼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是不是认识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不记得我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记得。
画面碎。
沙漠深处,沙暴刚过。我倒在沙丘上,嘴唇干裂,水袋空了。一只乌鸦飞过来,落在不远处,变成人形。他蹲下,把水壶凑到我嘴边。
我喝了几口,缓过劲来,抬头看他。
“你怎么总在我快死的时候出现?”
他笑了笑,眼角有一点红光闪过:“大概是我命不好。”
画面切换得越来越快。
山崩时他把我推出去自己被埋;毒雾弥漫的林子里他咬破手指喂我解药;战场上他替我挡下致命一击,临死前说“下次别这么莽”;雪夜里他背着我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倒在我家门口
每一个时空,我都不同。
有时是村姑,有时是乞儿,有时是女侠,有时只是个普通少女。可每一次,他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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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他都为我而伤,为我而死。
我没有记住他。
可他一直记得我。
直到最后一个画面。
巨大星盘悬浮在虚空之中,银光流转,星辰环绕。他跪在中央,身穿古老战甲,九条狐尾完全展开,每一根都染着血痕。他手里握着一把断刀,刀尖抵住自己胸口神格所在的位置。
他低头,声音很轻,却穿透所有时空:
“这次换我来追你。”
刀锋划下。
神魂崩散。
我猛地睁眼,手还贴在他眉心,指尖冰凉,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妖瞳中的金纹迅速褪去,视线恢复清明,可眼前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
他依旧昏迷,呼吸平稳,体温略有回升,三枚噬魂钉无光,左手松开衣角,垂落身侧。唇角有一点弧度,极淡,几乎看不见,像是梦里听见了什么好消息。
我没动。
也不敢动。
那些画面不是幻觉,不是猜测,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封印在他灵魂深处。他是狐族大将,曾守护星盘千年,因违令放走观星族囚徒被贬下界,记忆被削,神格被毁,轮回重入人间。
而我一直,是他要护的人。
不是这一世,是每一世。
他不说,不争,不求相认,只一次次在我遇险时出现,替我挡灾,替我赴死。哪怕我不记得他,哪怕我躲他、骂他、怀疑他,他还是来了。
这一次,他又差点死在噬魂钉下。
我右手食指的布条还在渗血,刚才那一探耗了不少精气,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可比起这些,心里更疼。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他没反应。
但我能感觉到,那一瞬间,他呼吸重了一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外面的风雪小了些,冰墙上的裂痕还在,可刮擦声没了。陆九玄依旧站着,背影笔直,剑未出鞘。
我知道他们还没走。
可这一刻,我不想管外面的事。
我只想守着他。
坐了这么久,腿有些麻,我挪了挪位置,靠回岩壁。左手仍搭在他肩上,右手蜷在膝头,布条上的血渍已经发黑。我盯着那截断刀,还插在雪中,刀身漆黑,咒文全无,像是彻底废了。
可它救过我们两次。
第一次劈开影子围攻,第二次劈开冰山逃生。每一次,都拿他的命去换。
“你这个傻子”我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告发我就完了?那你现在算什么?”
我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我憋了回去。我不习惯哭,从小流浪就没那个资格。可现在,我怕一哭,就忍不住想抱住他。
我不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这种事。
我抬头看了看陆九玄的背影。
他没回头,也没动。
可我知道他在听。
我没再说什么。
风从裂谷上方吹下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清醒。我 pull, 看了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去年冬天在北境留下的。那时我饿得走不动,是他扔给我一个烤红薯,站在十步外说“吃完了赶紧走”。
我当时嫌他多管闲事。
现在想想,那红薯烫手,甜得要命。
我低头看他,忽然发现他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做梦。
是真的动了。
我屏住呼吸,手按在他肩上没松。
他没醒,可那点细微的变化告诉我,他知道了。知道我见过那些记忆,知道我明白了一切。
也许他还知道——
我也不会再逃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停了,风也静了。冰墙外再没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可我们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我靠着岩壁,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天光从裂谷上方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亮了。
我活动了下手脚,站起来,把插在雪里的断刀拔了出来。刀身冰冷,沉得压手。我把它轻轻放回他身边,离他右手近一点,万一醒来能摸到。
然后我蹲下,把自己的外袍拉了拉,盖住他胸口。
“等你醒了,”我说,“我请你喝酒。”
他没回应。
但我看见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
就在这时,陆九玄突然开口。“可以走了。”他说。
我抬头。
他依旧没回头,只把古剑从冻土里拔出来,反手收回鞘中。
“东北方三十里,有座废弃观星台。”他说,“还能用。”
我没问你怎么知道,也没问为什么现在走。我只知道,该动身了。
我弯腰,一手穿过他腋下,试着扶他起来。他身子一软,靠在我肩上,呼吸拂过我脖颈,温热的,活着的。
我稳住重心,把他往上托了托。
“撑住。”我说,“别半路又睡过去。”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音,像是答应。
我迈步往前走,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响。陆九玄走在前面,替我拨开垂下的冰棱。裂谷出口就在前方,光比刚才亮了些。
我低头看了眼肩上的他。
他闭着眼,可我知道他在听。
听得见我说的每一句话。
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了我耳边一缕碎发。我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额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次,”我说,“换我来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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