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顺着岩壁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雪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靠在石壁边，左手掌心还在渗血，湿冷的布条裹得松垮，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暗红。头顶的裂缝越来越大，边缘焦黑，第二枚火符刚炸开，碎冰溅了满地，寒气扑面而来。
我抬眼扫向洞口方向，还没看清，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脚步，也不是攻击，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颤动，连带着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麻。我下意识绷紧身子，右手按住腰间吊坠，妖瞳悄然亮起，金纹在眼底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陆九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脸色比雪还白。右手死死攥着那柄无铭古剑，指节泛青，剑身却不受控制地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起初细微，像是风吹过枯枝，可几息之后，骤然拔高——
龙吟。
一声清越长啸撕破洞内寂静，剑身剧烈震颤，寒气自刃尖扩散，所过之处，滴落的冰水瞬间凝成细霜，悬在半空，像一串串微小的珠帘。
我猛地后退半步，背抵石壁。
剑柄处浮现出一道虚影。
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缓缓成形，面容模糊，唯有双眼清明，如星坠深潭。他穿着褪色的旧式道袍，衣摆残破，却站得笔直。虚影没有看陆九玄，而是径直望向我，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琥珀吊坠上。
那一刻，洞内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凝出白雾。
“你终于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个人进门。我手指一紧，几乎要将吊坠扯下来护在胸前，可身体却僵着，动不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转向洞口上方那道裂缝。
第三枚火符已经射来，裹着腥臭的黑烟，箭头泛着幽绿光泽——是毒。我瞳孔一缩，本能想闪，可左腿一软，根本来不及。
虚影轻轻挥手。
空气瞬间冻结。
那支毒箭在离我咽喉三寸处停住，整支箭身覆满寒霜，连尾羽的绒毛都被冰晶包裹，像一件被封存多年的古物，静静悬在空中。几片碎冰折射着微光，落在我的脸上，凉得刺骨。
我喘了口气，喉咙发紧。
陆九玄突然跪了下去。
他双膝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右手仍握着剑柄，可整条手臂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滚落，顺着鼻梁滑下。他咬着牙，嘴唇发紫，额角皮肤下忽然裂开一道细痕——
金色纹路浮现。
细细的一道，从眉心向下延伸，弧度与我妖瞳中的金纹如出一辙。那纹路像是活物，在他皮肤下游走，微微发亮。
“我的记忆……”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在被他吞噬。”
我没有动。
也不敢问。
虚影依旧站着，背对着陆九玄，仿佛感受不到身后那具身体正在崩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熟悉，像是认出了某个早已注定会重逢的人。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血还在滴，落在雪上，晕开一小圈暗色。刚才那支毒箭若真扎进来，现在我应该已经倒下了。可救我的不是陆九玄，而是这道从剑中走出的影子。他认识我，他知道吊坠的事，他说“终于”。
可陆九玄在痛。
他在失去什么。
我盯着那道金纹，慢慢开口：“你是谁？”
虚影这才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缓缓移开视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我曾是守剑之人。”他说，“也是……第一个失败的人。”
话音未落，陆九玄猛然抬头。
他双眼赤红，额间金纹暴涨，整个人像被拉满的弓，下一秒就要断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却被压了下去，只剩断续的喘息。
虚影抬起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那一瞬，陆九玄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进识海，整个人向后仰去，又被他单手扶住，勉强撑在地上。
“别怕。”虚影低声说，语气竟有几分温柔，“我只是借他的躯壳说句话。你活着，他就不会彻底消失。”
我攥紧了拳头。
这话听着像安慰，可我只觉得冷。一个本该属于陆九玄的剑，里面藏着另一个能操控他身体的魂魄；这个人还认得我，知道我会来，甚至称我为“你”。而陆九玄自己，却在一点点被吞掉记忆。
我看着那柄剑。
剑身依旧震颤，龙吟渐弱，可寒气未散。洞顶的裂缝还在冒烟，外面的人随时会冲进来。可我现在顾不上追兵，也顾不上逃。
我盯着虚影的眼睛：“你说你失败过。败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轻轻摇头：“不该问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时机未到。”
“那什么时候到？”我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你要用他的身体做到什么时候？他还能撑多久？”
虚影看着我，许久，才缓缓开口：“直到你能接下这把剑。”
我心头一跳。
接下这把剑？我不是剑修，也没学过玄门心法，我只是一个靠捡废器活下来的流浪丫头。他凭什么觉得我能接？
可就在我想反驳时，陆九玄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他整个人蜷了一下，额头金纹剧烈闪烁，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虚影眉头微皱，指尖微动，那道金纹便稍稍黯淡下去，可陆九玄的脸色却更差了，唇角渗出血丝。
“他快撑不住了。”虚影说，“刚才那一击耗了他的神识。若再强行出手，恐怕……连意识都会被抹去。”
我盯着他：“所以你就让他这么耗着？”
“不然呢？”虚影反问，语气平静，“若我不出现，你们现在已死在毒箭之下。若我不动，他终有一日会被宿命拖死。我留下，至少还能多换你们一线生机。”
我哑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活到了现在，可代价是陆九玄正在被一点点剥离自我。我不知道哪个更可怕——是死在追兵手里，还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清醒的人变成别人的容器。
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不止一个。火把的光从裂缝外透进来，映得洞壁忽明忽暗。我下意识摸向吊坠，妖瞳再次亮起，金纹在眼底划开。
虚影转过身，面向洞口。
“他们来了。”他说，“这一波，我不能再出手。”
“为什么？”我问。
“因为每一次显形，都会加深他对陆九玄的侵蚀。他已经快到极限。”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接下来，靠你了。”
话音落下，虚影开始变淡，如同晨雾遇阳，渐渐消散。最后一点光影没入剑身，龙吟彻底平息。
陆九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我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他鼻息。气息很弱，但还在。
我抬头看向洞口。
火光越来越近，人声嘈杂。他们马上就要进来。
我咬牙，一手拽下袖口的布条，重新缠紧左手伤口，另一只手按在陆九玄肩上，用力将他往岩壁角落拖。雪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太沉了，我拖得很吃力，手臂发抖，可不敢停下。刚把他藏进阴影里，第一支火把就伸了进来。
火光扫过地面，照见那支悬停又被冻裂的毒箭，照见结界上残留的霜痕，照见我脚边那滩未干的血。
持火把的人愣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贴着石壁，一动不动。
火光缓缓移开，向外退去。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陆九玄。
他闭着眼，额间金纹已经隐去，可皮肤下仍有细微的光在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蛰伏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