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细密地落着,盖住了脚印,也盖住了刚才那块残片沉下去的凹坑。我站在原地没动,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妖力探出时的震感,像是有根线从地下拉了一下,又松了。
“它要出来了。”我说。
陆九玄立刻侧身半步,挡在我前头,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他没说话,但肩膀绷紧了,银发被风吹得贴在颈边,像一层霜压着。
司徒墨站在左边稍后的位置,黑袍领口依旧敞着,可这次他没有笑。他的手指微微曲起,掌心朝内,像是随时能抽出什么。紫眸里红光一闪,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缓慢的、自下而上的推力。雪面裂开细纹,一圈圈往外扩。那个凹坑中央,冰层拱起,发出细微的咔响。
碎片升起来了。
它比刚才更亮了些,表面那些刻痕泛着微弱金光,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点。每转一圈,空气就轻轻一颤,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滑。
司徒墨动了。
他一步抢上前,右臂一抬,一条狐尾从袖中窜出,快如鞭影,直扑悬浮的碎片。毛尖卷住残片边缘的瞬间,他嘴角扬起一点:“我的!”
陆九玄几乎是同时出手。
剑未出鞘,但他左手往前一压,纯阳之气化作一道无形屏障横在空中。司徒墨的狐尾撞上去,像是碰到了铁墙,猛地弹开。碎片被这股力道一带,偏了方向,继续悬空旋转。
“放开!”陆九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他终于抽剑,剑尖直指司徒墨,“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它是力量。”司徒墨收回狐尾,站直身子,眼神却不退,“而且它现在无主,谁抢到归谁。”
“它不是战利品。”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之间。
他们都没看我。一个盯着对方,一个盯着碎片,气息都绷到了极点。风把雪吹进眼里,我眨了一下,左眼忽然热了起来。
金光从瞳孔深处浮起。
我没压制它。妖瞳亮起的那一刻,视野里多了些看不见的东西——那块碎片周围缠绕着极细的丝线,像是从虚空中垂下的锁链,又像是某种标记。它们不连向我们,也不连向大地,而是指向更深的地方,看不见尽头。
“都住手。”我说。
声音不大,可金光随着话音扫过两人。陆九玄肩头一震,剑势顿住;司徒墨眯起眼,后退半步,掌心隐隐发烫。
碎片没受影响,仍在转。
但它停在了半空,不再上升,也不再下降。金光扫过的刹那,它似乎轻微震了一下,像是回应我,又像是抗拒什么。
“你管得真宽。”司徒墨甩了甩手,语气恢复惯常的讥诮,可眼神没那么轻松了,“刚才它认你?还是你说它不能碰?”
“我不是要管。”我看着他,“是你刚才碰到它的瞬间,它在报警。”
“报警?”陆九玄皱眉。
“就像有人在远处拉铃。”我抬手指向碎片,“它不是武器,也不是容器。它是信使。你们抢它,等于捂住传话人的嘴。”
司徒墨冷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那你倒是说,它想传什么话?”
我没答。
因为碎片自己动了。
它突然停止旋转,悬停在三人正前方,离地约三尺高。表面金光暴涨,不是刺眼的那种亮,而是像太阳穿过云层时的第一道光,温和却无法忽视。
接着,它缓缓翻转过来,背面朝上。
那里原本看不出什么,全是划痕和腐蚀的痕迹。可在这一刻,一道裂纹自行延展,像被无形的手划开。裂纹中间,浮现出三个模糊的印记——一个像星轨,一个像断剑,另一个像闭合的眼。
印记出现不过两息,便又隐去。裂纹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碎片重新开始旋转,速度比之前慢了些,方向也没变,依旧是逆着星轨走。
“它……在识别我们?”陆九玄低声说。
“不是识别。”我摇头,“是在记录。它记下了我们刚才的动作,谁先动手,谁想拦,谁在看。它全知道。”
司徒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所以它选谁?”
“它不选。”我说,“它不属于任何人。”
“放屁。”他声音冷下来,“什么东西都能抢,凭什么这个不行?”
“因为它不是你能掌控的东西。”我看着他,“你刚才碰它的时候,有没有听见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响起来的?”
司徒墨一顿。
他没否认。
陆九玄插话:“我只觉得灵力被排斥。剑鸣不止,像是警告。”
“我也一样。”我点头,“它不让靠近,也不让带走。它出来,是因为它自己想出来,不是因为我们找了它。”
风刮得更急了些,把雪堆成小丘。碎片静静浮着,像一颗不会落地的星。
司徒墨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把手放下。狐尾完全收回衣下,他往后退了一步,靠上身后那块半埋的石碑。“行啊,它牛。咱们仨加起来还不如一块破铜片硬气。”
陆九玄收剑回鞘,动作依旧笨拙,剑柄卡了一下才塞进去。他拍掉肩上的雪,站到我右边,离我近了些。
我没动。
左眼的金光慢慢褪去,热度也散了。可我能感觉到,那块碎片还在看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我还不懂的方式。
它记得我。
不只是这一世,也不只是刚才那一眼。它认得我的血,我的呼吸,甚至我每一次心跳的节奏。
“接下来呢?”陆九玄问。
“等。”我说。
“等什么?”
“等它决定下一步。”我看向碎片,“它既然能自己出来,就能自己走。我们不用追,也不用抢。它会带路。”
司徒墨嗤了一声:“你就这么信它?”
“我不信它。”我摇头,“我信我自己没看错。它刚才翻过来,不是给我们看花纹的。它是在告诉我们——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哪件事?”
“时间。”我说,“它在倒着走,说明有人在改它。这块碎片是钉子,钉在错误发生的地方。它不动,时间就不能乱。”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雪落在碎片上,还没碰到表面就化成了雾。它周围的空气始终扭曲着,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壳护着它。
陆九玄忽然开口:“如果它真是信使,那它传递的信息,会不会已经被截走了?”
“有可能。”我看向他,“所以它得再传一次。或者,找新的收件人。”
司徒墨抬起眼:“你是说,它现在在挑人?”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知道它不会随便认谁。它刚才避开了你的尾巴,也挡开了他的剑。它让我看见了那些印记。这不是巧合。”
“所以你是特别的?”他笑了一下,这次没带刺。
“我不是特别。”我看着那块缓缓旋转的残片,“我只是没逃。从头到尾,我都站在它面前,没躲。”
碎片忽然轻轻一震。
像是回应这句话。
它再次升高了半尺,然后停下。金光不再外放,而是收束成一条细线,从中心垂下,指向地面某个位置——不在我们脚下,而在西北方向,大约二十丈远。
“它指路了。”陆九玄说。
“不是让我们走。”我眯起眼,“是让我们看。”
“看什么?”司徒墨问。
“看它不想被人碰的原因。”我往前走了一步,“那边,地下还有东西。更大的东西。它在守着。”
三人没再争执。
我们并排站着,望着那道金光指去的方向。雪地上没有痕迹,可我知道,那里埋着另一块碎片。也许更多。
碎片在示警。
它不怕我们,也不怕战斗。它怕的是我们还没准备好,就撞上了不该撞的事。
“它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司徒墨低声问。
“因为它需要见证。”我说,“它要确定有人看见了,有人记住了。不然,一切都会被抹掉。”
陆九玄点点头:“那就去看。”
“一起去?”司徒墨看向我。
“当然。”我说,“它不让谁独占,就得一起走。”
他轻哼一声:“你还真敢安排。”
我没理他,只盯着那块悬浮的碎片。它还在转,逆着时间的方向,一圈,又一圈。
金光垂落,指向远方。
风把雪吹成一片白幕,可那道光始终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