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落在肩上堆成薄层,脚下的路已完全被覆盖。我们走了一夜,天色仍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风从坡底往上刮,带着一股冷铁味,吹得人脸颊发僵。
我停下脚步,搓了搓手。指尖有点麻,袖口沾着的草药灰被风吹得簌簌掉落。陆九玄也跟着站定,银发贴在颈后,他抬手扶了扶剑柄,动作还是那样笨拙,像是总怕剑会自己跑掉。司徒墨没说话,只是把领口拉紧了些,黑袍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痕。
“到了。”我说。
他们没问怎么知道,也没多说什么。这种地方,空气里有种特别的静,连风都少了回音。我知道这是观星族留下的痕迹——不是谁都能察觉的,但我的血能认出来。
司徒墨活动了下手腕,忽然抬起右臂。一条狐尾无声滑出衣袖,毛尖泛着微蓝的光,轻轻扫开面前的积雪。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九条尾巴全展开了,像伞一样铺开在他身后,一寸寸拂过地面。
“有动静。”他低声说,“东南方向,三丈远,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陆九玄皱眉,抽出剑来。剑身无铭,寒光沉稳。他单膝跪地,将剑尖插入冰层,双手压柄,慢慢往下送。剑身一寸寸没入坚冰,直到齐柄而止。
片刻后,他摇头:“不对。灵力共鸣在西北,离这里两丈。”
“你耳朵是不是冻坏了?”司徒墨嗤了一声,“妖力波动明明就在东南。”
“不是错觉。”陆九玄抬头看他一眼,“剑不会骗人。”
我蹲下来,手掌贴在冰面上。冷气顺着掌心往上爬,但我没缩手。左眼微微发热,金光从瞳孔深处浮起,不张扬,也不晃眼,就像夜里点起的一盏灯。
“别吵了。”我说,“让我看看。”
他们安静下来。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等,一个站在我左后方,一个在我右前方,都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风还在吹,雪粒打在脸上,凉得清醒。
我闭上眼,把妖力缓缓聚到左眼。再睁开时,视野已经变了。冰层不再是实的,它变得透明,像一层薄雾。我往下看,一层、两层、三层……越往深处,越清晰。
金光照进地下六尺,停住。
那里埋着一块青铜残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是年轮,又像是某种文字。它静静躺着,没有发光,也没有震动,可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微弱,但确实存在。
“不是初刻之碑的碎片。”我说,“是别的。”
“是什么?”陆九玄问。
“时间之轮的碎片。”我盯着那块残片,“它在地下,但没死。它还活着。”
司徒墨眯起眼:“你说的是那个传说中的东西?能改写时间流向的圣物?”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改时间。”我摇头,“我只知道它认得我。刚才我用妖力碰它的时候,它跳了一下,像心跳。”
陆九玄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冰屑:“你能确定位置?”
“能。”我指着脚下,“就在这儿。正下方。”
司徒墨收起狐尾,走到我指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面。“这么深,挖得动吗?”
“不用挖。”我把手按在冰上,“它既然能感应到我,就能出来。”
话音刚落,地底那块残片忽然颤了一下。一道极细的金线从它表面升起,穿过层层冰土,直冲地面。金线在我掌心落下,绕了一圈,然后消失。
冰面开始裂开。
蛛网般的裂纹从我们脚下蔓延出去,咔咔作响。中间那块冰缓缓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三人都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块逐渐升高的冰。
终于,冰壳碎了。
一块青铜残片破土而出,悬在半空。它不大,只比巴掌稍长,表面布满划痕,有些地方已经腐蚀发黑,可那些纹路依然清晰可见。最奇怪的是,它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空气就轻微扭曲一次,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结。
“真是时间之轮的碎片。”司徒墨轻声说,“我还以为只是个故事。”
陆九玄盯着它看了很久,才开口:“它为什么选现在出现?”
“不是它选。”我看向他,“是我们来了。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能唤醒它的人。”我伸出手,却没有去碰,“它不会随便认主。它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要做什么。”
司徒墨哼了一声:“所以你是它的命定之人?听着真像书院里讲的那些老套话本。”
“我不是命定的。”我收回手,“我只是没逃而已。”
他们都没接话。雪还在下,落在那块悬浮的碎片上,却在碰到表面之前就化成了水汽。它周围的空间像是被什么撑开了,连风都绕着走。
“接下来怎么办?”陆九玄问。
“先弄清楚它想告诉我们什么。”我说,“它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一定有原因。”
司徒墨绕着那块碎片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你们有没有发现,它转的方向……和天象对不上?”
我和陆九玄同时看向他。
“正常时候,所有灵器的运转都顺着星轨。”他指着碎片,“但它在逆着转。每一圈都在倒推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瞬。”
我仔细看,果然如此。那些纹路流动的方向,与我记忆中观星族记载的运行规律完全相反。
“它在提醒我们。”我说,“有人在改时间。”
“谁?”陆九玄问。
“不知道。”我摇头,“但这个人已经动手了。这块碎片是警告,也是线索。它让我们知道,事情比我们想的更早开始了。”
司徒墨冷笑一声:“所以咱们刚找到一块破铜片,就得开始追另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不是追。”我看向他,“是迎上去。”
陆九玄点点头:“那就先确认它还能提供什么信息。也许它不止告诉我们这些。”
我再次把手伸向那块碎片。这次它没有回避,反而微微倾斜,像是在回应。金光从我左眼流出,顺着掌心进入残片。刹那间,它的纹路全部亮起,光芒并不刺眼,却让整片雪原的影子都变了方向。
一幅画面浮现出来。
不是完整的场景,只是零碎片段:一座倒塌的石塔,塔顶挂着半轮血月;一只戴着手镯的手伸向虚空,手镯上刻着蛇形纹;还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青灰色的光,门外站着三个模糊的身影,其中一个背影很熟。
画面一闪即逝。
碎片恢复平静,缓缓降下,重新沉入冰层之下,只留下那个位置的雪面微微凹陷。
“它藏起来了。”我说。
“它怕被人发现。”陆九玄低声道。
“也可能是在等时机。”司徒墨看着那个凹坑,“刚才那些画面,你觉得是过去,还是将来?”
“都不是。”我盯着地面,“是正在发生的事。只是我们还没走到那里。”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雪吹成小旋涡,在我们脚边打转。
“下一个目标明确了。”我说。
陆九玄点头:“顺着它的提示走。”
司徒墨活动了下手腕,嘴角扬起一点笑意:“行啊,反正也没别的事干。总比在书院抄经强。”
我没笑,只是看着那块残片沉下去的地方。雪已经开始覆盖那个凹坑,很快就要看不出痕迹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我也知道,我们得赶在别人之前找到它剩下的部分。
我弯腰抓起一把雪,握紧。冰冷渗进掌心,让我清醒。
“走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