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冲得我眼前发白，脚下的裂缝还在扩大，陆九玄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和我的一样乱。
可就在那一瞬间，左眼猛地一痛，像是有根针从瞳孔扎进去，直捅脑后。我闷哼一声，立刻松开了妖力。
通道晃了一下，雾气开始塌陷。
“停下！”我咬牙喊出声，用力往后一拽，把陆九玄也拉了回来。
我们两人跌坐在地，雪溅起来落在脸上，冷得清醒。那条歪斜的路迅速收拢，最后只剩一道细缝，慢慢合上，像从未裂开过。
陆九玄撑着剑坐起，看我：“怎么了？”
我没答。手按在左眼上，掌心能感觉到眼皮底下那股热还在窜。刚才不是错觉，强行开启通道会伤到识海，再往前半步，可能我们都会被撕碎在半途。
我喘了口气，抬眼看雪地。
二十个光点全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闪动，而是突然变得清晰，每一个都浮起一层影子。那些影子在动，像是从地底投出来的画面，安静地映在雪面上。
我挪过去一点，蹲下身。
第一个画面里，是我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骨刀，正往自己胸口插。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滴进一个青铜灯座。灯焰燃起，照出司徒烈的脸。
第二个画面是陆九玄。他站在一座祭坛中央，剑尖抵住咽喉，身后站着被锁链绑住的我。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力往前一送。
第三个是司徒墨。他站在一片火海中，手里捏着一块狐族族印，正在用刀把它劈开。天空有雷落下，打在他背上，他没躲。
我不敢再看下去。
可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扫过剩下的十七个点。每一幕都是死——我被人剜心，陆九玄自刎谢罪，司徒墨被逐出族群，焚毁命牌……全是我们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以不同方式死去的画面。
“这些是什么？”陆九玄走到我身边，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的过去。”我说，“也是我们死过的样子。”
他盯着自己的那个画面，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腰，伸手碰了下雪地上的影子。画面一闪，又回到他拔剑那一刻。
“每一世，我都选在你之前死。”他说，“我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你。”
“不是你选的。”司徒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过来，脚步有点沉，但比刚才稳了些。“是你被逼着这么做的。有人早就安排好了顺序——她先死，你再死，最后轮到我背罪名。”
我回头看司徒墨。他站在我另一侧，目光扫过那些画面，最后停在我这个坐标上。
“你看到的不只是死亡。”他说，“是轮回。每一次我们都以为赢了，其实只是重新开始。”
我点头。喉咙发紧，说不下去。
原来我们不是第一次杀司徒烈。也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看着灰烬散去。我们试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被拉回原点。
这次不一样。
因为我看见了全部。
我伸手去碰最近的那个画面，指尖刚触到雪面，一股记忆就冲进来。不是我的，也不是现在的——
我看见自己穿着观星族的长袍，站在一座高台上。司徒墨被绑在柱子上，胸口裂开，我在往他心里塞一块发光的石头。他睁着眼看我，没说话，嘴角有一点血。
我又看见陆九玄扑向噬魂灯，把自己钉在灯芯上。他的身体在燃烧，可还在对我笑。
我猛地抽手，左眼一阵刺痛，眼角渗出一点湿热。抬手一抹，是血。
“别看了。”司徒墨突然说。
我没理他，又去看别的画面。有些我看不懂，像是发生在更早之前的事。我抱着星盘站在悬崖边，陆九玄拉着我的手要跳下去；司徒墨跪在雪地里，手里握着半截断刀，对着天空发誓永不回归。
这些都不是这一世发生的事。
但我们确实经历过。
“这不是死亡坐标。”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牢笼。我们被困在里面，一遍遍重走老路。”
“那就打破它。”陆九玄说。
我抬头看他。他站得笔直，剑已经收回背后，眼神很稳。
“怎么破？”我问。
“不按他们的走法。”他说，“他们要你死，我就偏让你活。他们要我自尽，我就偏不放手。他们想让司徒墨背叛，我们就偏信他。”
司徒墨冷笑一声：“说得容易。”
“不容易。”陆九玄转头看他，“但我们可以试试。”
三人之间静了一会儿。风刮过废墟，吹起一些碎布和灰烬。远处还有几根柱子立着，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倒。
我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撑住。陆九玄扶了下我的肩膀，我没推开。
“我要看清所有坐标的状态。”我说，“哪些是活的，哪些是沉睡的。不能乱闯，否则一步走错，整个人都会被吞掉。”
“我能帮你。”陆九玄说，“天地气机有流向，死亡坐标会扰乱灵脉，我可以感应方向。”
“我呢？”司徒墨问。
“你别添乱就行。”我说。
他瞪我一眼。
我也看他。
过了两秒，他哼了一声，甩出一条尾巴，轻轻缠上我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这一次。”他说，“换我来追你。”
我没动。
手腕上的狐尾温温的，带着一点力气。不是保护，也不是束缚，就是一种连接。
我低头看着地面，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左眼。金光从瞳孔漫出来，洒在雪地上。这一次我没有聚焦某一个点，而是让视线扫过整片区域。
二十个光点同时回应。
画面变得更清楚了。有些坐标已经裂开，像是正在运作；有些还闭合着，像是在等某个时机被唤醒。最北边那个是最早的，也是最稳定的。它连着一根线，一直通向三十年前的边境荒原。
“第一个。”我说，“源头在那里。如果不断掉，后面的都会再生。”
陆九玄走过去，站到那个坐标前。他拔出剑，剑尖划过雪面，在光点周围画了个圈。
“就从这里开始。”他说。
我没有马上答应。眼睛还在痛，妖力也没恢复多少。现在跳进去，风险太大。
可如果不开始，就永远只能等着下一次重来。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司徒墨跟了过来，站在我们身后。
“我们要一起进去。”我说，“不能再分开。一旦有人落单，就会被拉进别人的命运里。”
“我知道。”陆九玄说。
“我也知道。”司徒墨说，“别以为我会让你们两个自己去送死。”
我看向第一个坐标。光点微微起伏，像在呼吸。它知道我们要来了。
我抬起手，左眼金光再次凝聚。这一次没有急着打开通道，而是让光束缓缓压下，试探它的反应。
光点颤了一下。
里面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司徒烈取心炼灯的场景，而是我站在祭坛上，亲手把星核放进灯座。陆九玄被锁在一边，满脸是血，冲我摇头。司徒墨在后面大喊，却被黑雾卷走。
这不是历史。
这是未来可能发生的另一种结局。
我收回手，光束消失。
“它在防我们。”我说，“它知道我们会改。”
“那就更快一点。”陆九玄说。
“准备好了吗？”我问他们俩。
陆九玄点头。司徒墨把手搭在我肩上，没说话。
我闭眼，再睁开时，左眼金光暴涨。这一次，我不再压制，也不再试探。我把残存的妖力全部引出来，灌进瞳孔。
视野变了。
雪地不见了。二十个光点变成二十条线，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时间与空间。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能看见哪条线是活的，哪条在休眠。
第一条线最亮。
它等着我们。
我抬手，金光射向那个点。地面开始震动，裂缝重新出现，比之前更深更宽。雾气涌出，旋转着升空。
“抓紧。”我对陆九玄说。
他握住我的手腕。
司徒墨的狐尾缠上来，三个人连成一体。
雾气越转越快，空气变得沉重。我能感觉到通道在成型，也知道它撑不了多久。
“记住。”我回头对司徒墨说，“如果超过两炷香时间，你就切断连接。不要等，直接动手。”
“你要死在里面了？”
“可能会。”
“那你还去？”
“不去，才会真死。”
他盯着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刻，脚下的裂缝猛然扩大，雾气冲天而起。我和陆九玄被一股力量拉了进去。
最后一眼，我看见司徒墨站在雪地里，九条尾巴缓缓展开，护住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