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不再往上翻涌。我脚下一空的感觉突然消失，整个人重重落回雪地，膝盖砸进冰渣里，疼得我吸了口气。
耳边传来一声低喝：“别急着送死。”
是司徒墨的声音。他站在原地没动，九条狐尾全张开来，在我们三人周围划出一圈弧形屏障。刚才那股要把我们卷进去的力量，被硬生生挡在外面。
陆九玄也站稳了，手还抓着我的手腕，指节发白。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司徒墨：“你做什么？”
“做什么？”司徒墨冷笑，“你们两个疯够没有？连路都没看清就想往里跳？等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我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玉简碎片还在发热，但不像刚才那样烫得刺骨。左眼的金光慢慢退去，那种撕裂识海的痛感也缓了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我确实想直接冲进去。可现在想想，太莽了。
我们不是第一次死在这些地方。每一回都是凭着一股冲动往前冲，最后落得个重新开始的下场。
不能再这样了。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二十个光点。它们安静地浮在雪地上，像二十颗不会眨眼的眼睛。最北边那个还在微微闪动，比其他都要亮一点。
“源头。”我说，“在那里。”
陆九玄顺着我看的方向望过去，眉头皱紧。他松开我的手，拔出剑，插进雪地。剑身没入一半，灵力从剑柄蔓延出来，在地面画出一道线，指向北方。
“这里。”他说，“三十年前，边境荒原上的那座城。阴火帮最早的据点之一。”
我走过去蹲下，手指轻轻碰了下那道灵力痕迹。冷的，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有标记。”我说，“不是普通的阵法残印，是血祭留下的。”
司徒墨也走了过来，站在我们身后。他没说话，只是一条狐尾扫过那片区域。片刻后，他声音变了：“这里有别的东西……不全是阴火帮的味儿。”
“是什么？”
“观星族。”他顿了一下，“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确实存在。”
我和陆九玄同时抬头看他。
他眯起眼睛：“你们真觉得这是巧合？一个既是阴火帮老巢，又残留观星族气息的地方，正好就是第一个死亡坐标？”
“不是巧合。”我说，“是起点。”
他们都没吭声。
我站起身，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的金光再次浮现。这一次我没有催动全部妖力，只是让视线穿透那些光点的表层，去看更深处的东西。
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不再是死亡场景的重复播放，而是时间的断层。我能看见那座城的样子——墙是黑石垒的，门楼歪斜，街上没人，只有风吹着破布来回晃。城中心有一座塔，不高，但结构奇怪，像是被人强行拼接出来的。
我还看见一个人影。
穿着粗布衣服，头发乱糟糟扎成马尾，左手腕上缠着布条，正在巷子里狂奔。后面有人追，火把的光照在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我。
我又看向另一个角度。
陆九玄站在街角，银发被风吹起，手里握着剑，却没有出手。他在等什么。
还有司徒墨。他躲在屋檐上，黑袍裹紧身体，紫眸盯着下面那场追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低声说，“那时候我被阴火帮的人追杀，差点死在巷口。陆九玄救了我，司徒墨一直在暗处看着，没露面。”
陆九玄眼神一闪：“你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时空，就是当年那一夜？”
“就是那一夜。”我看向他，“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不是局外人。我们要进去，站在那个时候的自己面前，改掉那一步。”
司徒墨嗤了一声：“你确定要选那里？”
“为什么不？”
“因为那不是简单的相遇。”他盯着我，“那一晚之后，一切都变了。你进了书院，我开始盯你，陆九玄被派来保护你。所有后续的事，都从那一刻开始滚起来的。你要动它，等于在撬整个命盘。”
“那就撬。”我说，“不然我们还要再死多少次？”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乱飞。我抬手往后一捋，动作停在半空。
因为我看见，最北边那个光点，突然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我刚才的话。
陆九玄也注意到了。他拔出剑，剑尖指向那个方向：“如果不断掉源头，后面的都会再生。就算我们杀了司徒烈十次，轮回还是会继续。”
“所以得从根上断。”我点头。
司徒墨没再反驳。他只是抬起手，一条狐尾缓缓伸出，指向北方那座模糊的城影。月光落在他袖口，照出一点锈色的痕迹。
“城西三里有个废庙。”他说，“当年我去过一次。庙里有块碑，刻着观星族的符文。后来被阴火帮炸了，但底座还在。”
“你能找到？”
“能找到。”他看着我，“但我得说清楚——我不信什么‘初遇’。那一晚我之所以没动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有人在我脑子里塞了命令。让我看着，不准插手。”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
“这一次不一样了。”我说，“我们都记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好啊。让我看看当年那个被迫旁观的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陆九玄把剑收回背后，走到我身边站定。他没说话，但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像是在确认我在不在。
我也往他那边靠了点。
司徒墨瞥了我们一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靠这么近？还没出发呢，就开始演温情戏？”
“你吃醋了？”我回头看他。
“我嫌冷。”他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站一块，把我挡风的位置占了。”
我没理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个仍在闪烁的光点。它像是有心跳一样，一明一灭。
“准备好了吗？”我问。
陆九玄点头。
司徒墨把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按住陆九玄的胳膊。三条手臂挨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
“记住。”我说，“进去之后，谁也不准单独行动。一旦有人偏离路线，立刻切断连接。宁可失败，也不能重蹈覆辙。”
“我知道。”陆九玄说。
“我也知道。”司徒墨说，“别以为我会让你们两个傻子自己去送死。”
我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脖子上的琥珀吊坠。它有点温，像是睡着了，但还在呼吸。
左眼的金光再次凝聚。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打开通道，而是让光束缓缓压下，试探那个坐标的反应。
光点颤了一下。
里面的画面变了——不再是我在巷子里逃命的场景，而是我站在废庙前，手里拿着那块碑文残片，正要把它埋进土里。陆九玄在后面喊我名字，司徒墨从树后走出来，伸手拦我。
这不是过去。
是未来可能发生的另一种结局。
我收回手，光束消失。
“它在防我们。”我说，“它知道我们会改。”
“那就更快一点。”陆九玄说。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金光暴涨。这一次，我不再压制，也不再试探。我把残存的妖力全部引出来，灌进瞳孔。
视野变了。
雪地不见了。二十个光点变成二十条线，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时间与空间。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
第一条线最亮。
它等着我们。
我抬手，金光射向那个点。地面开始震动，裂缝重新出现，比之前更深更宽。雾气涌出，旋转着升空。
“抓紧。”我对陆九玄说。
他握住我的手腕。
司徒墨的狐尾缠上来，三个人连成一体。
雾气越转越快，空气变得沉重。我能感觉到通道在成型，也知道它撑不了多久。
“记住。”我回头对司徒墨说，“如果超过两炷香时间，你就切断连接。不要等，直接动手。”
“你要死在里面了？”
“可能会。”
“那你还去？”
“不去，才会真死。”
他盯着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刻，脚下的裂缝猛然扩大，雾气冲天而起。我和陆九玄被一股力量拉了进去。
最后一眼，我看见司徒墨站在雪地里，九条尾巴缓缓展开，护住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