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光变了颜色。
不是白,也不是红,是那种烧到尽头的炭火色,闷在灰里还透着热。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熟肉烧焦的气味。我站在最前面,那股气流扑在脸上,喉咙发紧。
“不对。”我说。
话刚出口,陆九玄已经动了。他拔起插在地上的剑,横在我身前半步远。银发被风吹开,露出整张脸。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裂缝深处。
司徒墨撑着地面的手指用力,另一只手甩出三条狐尾绕住我们脚边的石台。他的呼吸有点沉,刚才断掉的那条尾巴还没长好,新长出来的毛色浅,像是没上过血。
我没时间回头看他。
裂缝正在扩大。边缘的符文一块块剥落,像干裂的墙皮。那些碎屑一落地就化成黑烟,顺着风往四周爬。我左眼开始胀,金纹自己浮起来,不用我催动。
第一道影子是从裂缝底部爬出来的。
它没有脚,下半身拖在地上,像被人拽着走。身上裹着破布,能看出是阴火帮的制式外袍,胸口绣着半朵火焰。它抬起头,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红光。
它看见我们了。
我抬手按住吊坠。琥珀贴着掌心发烫,不是警告,是回应。它和这地方有联系,从很久以前就有了。
那影子突然冲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残影。陆九玄剑锋一转,直接劈中它的肩头。剑刃穿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砍进了湿木头。影子晃了晃,断了一截手臂,但没停,继续往前扑。
“不是幻象。”陆九玄低声道。
我点头,左手猛地拍向地面。
妖力从指尖炸开,顺着经络冲进胸口再涌向左眼。金光从瞳孔射出,呈扇形扫过前方。那道光不亮,却压得住邪气。影子被扫中的瞬间扭曲了一下,然后炸成一团黑灰。
可它不是最后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冒出。它们不再单独行动,而是成片地往外涌,像潮水一样漫过结界边缘。有的拿着锈刀,有的空着手,但动作一致,全都冲着我们来。
司徒墨冷笑一声:“就这点本事?”
他甩出狐尾,三条同时出击。暗红的妖力缠上影子群,像鞭子抽进人群。几个影子当场碎裂,其余的却不管不顾,踩着同伴的残渣继续前进。
我咬牙,又推了一波妖力。
这一下比刚才强,金光扫得更远。地面被犁出三道焦痕,十几具影子同时爆开。灰尘扬起来,遮住视线。我喘了口气,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别硬撑。”陆九玄说。
“我没撑。”我抹了把脸,“它们不敢靠近你。”
他说得对。那些影子避开他站的位置,绕着走。他的剑上有纯阳之力,不是谁都敢碰。
可他们盯上了司徒墨。
三具影子突然改变方向,扑向他背后。他正低头看自己新长出的尾巴,没注意身后。
“小心!”我喊。
陆九玄剑光一闪,斩断其中两个的头颅。第三个已经扑到司徒墨肩上,一只手指抠进了他后颈的旧疤。
司徒墨闷哼一声,反手抽出袖中断刀,直接捅进那东西的眼窝。黑气从伤口喷出来,缠上他的手腕。他甩不掉,另一条狐尾卷过去才把那截手臂扯下来。
“真烦。”他甩掉断刀,抬手擦了擦脖子,“这些玩意儿怎么认得我弱点?”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看见裂缝中央开始聚光。
刚才被打散的黑灰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悬浮,慢慢朝同一个点靠拢。它们越聚越多,形成一个人形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肩膀宽,站姿挺,左脸戴着面具的形状也出来了。
司徒烈。
我不是猜的。我能感觉到,就像闻到雨前的土腥味。吊坠贴着胸口的位置开始刺疼,不是热,是像针扎进肉的那种痛。
“他还活着。”我说。
“废话。”司徒墨站直身体,三条狐尾全展开,护在我们两侧,“他要是死了,谁还能搞出这种阵仗?”
陆九玄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我也习惯了,没躲。
空中的人形动了。
它抬起手,掌心向下压。那些还没被打散的影子立刻停下攻击,退回到它脚下,围成一圈。然后它们一个个跪下去,头贴地面,像是在献祭什么。
人形轮廓缓缓落下。
双脚触地时,地面裂开一圈细纹。它站直身体,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停在我脸上。
“终于等到你。”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没动。
但司徒墨动了。他一步跨到我前面,狐尾横在胸前,形成一道屏障。他笑了一声:“等我爹的人多了,你排不上号。”
那人没理他。还是看着我。
“半妖半观星族血脉完整,灵识未灭。”他慢慢抬起手,掌心浮起一盏灯。灯身残缺,只剩半截,灯焰是幽蓝色的,跳得不稳。“正好用来重启星盘。”
,!
我听见自己心跳加快。
陆九玄的剑尖垂地,但我能看到他在蓄力。他的肩膀微微下沉,这是要出杀招的前兆。
我不等司徒烈再说什么,直接催动妖力。
左眼金光暴涨,这一次我没控制范围。光波直接轰出去,砸在他身上。他没躲,任由光击中胸口。灯焰晃了一下,他人没退。
光散了。
他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破。
“你以为我看不见你的底牌?”他开口,“你每次用妖力,都是在唤醒体内的封印。再试几次,你就不再是自己了。”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刚才那一击之后,我左眼不只是胀,而是像有东西在里面生长。不是我的力量,是别的。
司徒墨突然笑了:“说得跟真的一样。那你干嘛还要亲自来?怕我们拆了你老巢?”
司徒烈这才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几秒。空气中有什么变了。不是温度,也不是气息,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多年没见的父子,又像是仇人重逢。
“你不该活到现在。”司徒烈说。
“我也不想活。”司徒墨耸肩,“可总得有人告诉你,你错了。”
他话音刚落,一条狐尾突然甩出,直取司徒烈面门。快如闪电。司徒烈抬手格挡,灯焰扫过狐尾,留下一道焦痕。
我没等他们分出胜负,直接冲上去。
陆九玄想拦我,我没给他机会。我从腰间抽出断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经被汗浸透。我把它握紧,对着司徒烈劈下去。
他举灯挡住。
刀砍在灯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火花溅到我脸上,烫了一下。我没松手。
“你杀过我一次。”我盯着他面具下的那只眼睛,“这次轮到我了。”
他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她。”他说,“你只是她的壳。”
我没回嘴。
因为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脚下震动。不是地震,是结界深处传来的脉动。和之前泉眼的跳动一样,但它现在更急,像是在催什么。
司徒烈也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头,灯焰剧烈摇晃。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开始燃烧,化作黑烟涌入灯中。他的身形模糊了一瞬,再出现时,站得更稳了。
“时间到了。”他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陆九玄走到我身边,剑横在前。司徒墨也收了攻势,三条狐尾围成三角阵型,把我们护在中间。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我们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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