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生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馀以柔家的房间里。
窗外天光大亮,村子里传来了熟悉的鸡鸣狗吠。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来,山洞里发生的一切,清淅地浮现在脑海。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房间的角落。
张小双就蜷缩在那里,靠着墙壁,已经昏了过去。
她的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浑身是血,就连衣服都被割得破破烂烂。
而她的右手掌,此刻已经是空荡荡的,断口处用布条胡乱地包扎著,血还在流,看上去触目惊心。
王良生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蹲下。
记忆回来的那一刻,他全都“看”到了。
是她救了自己。
这个在他眼中,原本只是一个有点倔强,可以利用来试探规则的普通女孩,竟然在那种情况下,拖着失去意识的自己,逃出了那个必死的洞穴。
代价是一只手,和满身的伤。
王良生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张小双脸上的一道血痕。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看不见任何情绪。
王良生把她抱上床后,站起身,去了厨房。
乡下的灶台里不缺草木灰,然后,他还点火烧烫了一把菜刀。
回到房间,他解开张小双手腕上那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
断口处的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的腕骨。
王良生没有尤豫,将草木灰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唔……”
剧痛让昏迷中的张小双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看就要醒来。
王良生立刻出手,用力打在她的颈动脉上,张小双再次昏死过去。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滚烫的菜刀将张小双断手伤口边缘的皮肉烙得焦黑,彻底封死了血管。
如果张小双还醒着,这就太遭罪了,还是让她晕迷比较好。
做完这一切,王良生找了些干净的布条,将那只已经残缺的手腕重新仔细包扎好。
一切完成后,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古怪味道。
王良生站起身,走到窗边去推开了窗,交换一下空气。
看着外面祥和的村庄,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生还条件二:无法被诅咒选中。
昨晚那个村民的求救,庄图的无头尸,以及洞穴里的一切,让王良生彻底想通了。
这个村子里,所有人都是“泯神”的子民,或者说,是它的傀儡。
被选中,就是被同化。
被那看不见的丝线缠绕,成为一个新的,会跟着蛛丝点头的“村民”。
那么,“无法被诅咒选中”义就只有一个——
让自己,在规则的层面上,变成一个“泯神”不想要的,或者无法同化的“人”。
怎么让那只鬼不想去同化?
王良生思考着这个问题。
昨晚的记忆都能回来,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一切发生过的依旧存在。
自我,记忆,人性,其实都没有被删除,只是被屏蔽了。
毫无疑问的是,泥塑就是媒介。
当进洞去还愿的人经过三个雕塑后,最后剩下的,只会是一个完全只剩下生物本能的“人”。
那种情况,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只是个人形的野生动物。
等等……
所以,泯神想要得到的还愿……就是最初版本的“人”?
就象新生儿的状态一样?
“王良生……”
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小双醒了。
她正靠在床边,左手死死抓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右腕,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额前的头发。
她看着王良生,眼睛尽是劫后馀生的茫然。
王良生也看向她。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张小双见过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漠的平静。
然而让张小双感觉奇怪的是,反倒是这种诡异的冷漠与平静,却更让张小双感到一丝心安。
“很疼,忍一下,”王良生倒了杯水,走到床边递了过去,“喝点水。”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小双颤斗着伸出左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干裂的嘴唇得到了一丝滋润。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腕,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怕的。
“怎么办……”
张小双喃喃道,虽说在诡异场景中,只要不是当场身死,在回到死墟后都能复原。
可大家都会避免受伤,比如此刻的她,大量失血的她几乎已经不可能保持正常的行动力了。
鬼也不会讲什么公平,张小双几乎可以确定,现在的自己,只要被鬼盯上,必死无疑。
王良生接过她的水杯,放好,在她床边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这双此刻显得冷漠又深邃的眸子,让张小双有些失神。
王良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为什么能免疫那些泥塑的记忆剥夺?”
这个问题,让张小双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摇头,“我一开始,只是在洞口等,可是……庄图和郑干的尸体太恐怖了,而且……我担心你也会遭遇不测……所以我就想着……”
“为什么但心我?”王良生盯着她,直言不讳。
“我……”张小双躲开了他的眼神,低声道,“我只是……你之前关心过我,我想……”
王良生闻言,心中微动。
是还愿?
如果说,张小双在潜意识里,将他当成了“恩人”,所以她进入洞穴的行为,在厉鬼的规则中,被判定为了“还愿”。
而“泯神”对于虔诚的“还愿者”,是不会阻止的。
那么张小双完全不会受到阻止和攻击,倒也说得通。
可是……
王良生是个很较真的人。
在他看来,还愿这个词,张小双的心理真要说起来,又不太恰当。
还愿,严格来说,是求神保佑的那些人,在愿望达成之后,付出一些东西来感谢神。
张小双的心意真的到这种地步了吗?
王良生沉思着。
这时,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动静。
村子里……有东西过来了。
王良生又接满了水,拿了一条凳子放在张小双身边。
“你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王良生说完,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张小双叫住了他。
她看着王良生的背影:“我……能活着出去吗?”
王良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不知道。”
王良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任何鼓舞士气的回答。
“不过,”
他依旧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淅地传来:
“我会死在你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