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的视野已经彻底扭曲了。
走廊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蠕动的肉色渠道,两侧的纸拉门也变成了一张张呼吸的嘴。
他赤脚踩在血红色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令人作呕的声响。
“别过来……别过来……”他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却根本阻止不了身后那可怖的景象,身后,程利民那张带着裂口的脸,正不紧不慢地“飘”在走廊里,朝他追来。
实际上,程利民根本没有追。
他正痛苦地靠在休息室的墙边,与自己的幻觉和恐惧搏斗。
但在周启彻底崩溃的感知里,整个世界都早已变了模样。
这是哪里?
哦……
对了,这是温泉区。
因为王良生的共振话语提到了水里全是人脸,所以温泉区大家都刻意避开了它。
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逃到了这里来。
周启停下脚步藏在这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钟,或者几分钟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温泉区深处传来。
他通过堆放杂物的缝隙,向外窥视。
昏暗中,一个穿着深蓝色浴衣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老板娘美雪。
她的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微笑。
她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她走到男女浴场中间那个供奉着石象的小神龛前,停下了。
周启看到,她放下木桶,从里面拿出了……几支新折的带着露水的茶花枝条。
她将枝条躬敬地摆放在神龛前,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嘴唇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然后,她直起身,并没有离开,而是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周启藏身的方向。
周启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想闭上眼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但身体完全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美雪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她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放大,那双眼睛,过大的眼白里,细小的黑色瞳孔牢牢锁定了他。
“客人……”美雪的声音温柔依旧,却象冰锥刺入骨髓,“您在这里做什么?是迷路了吗?”
周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美雪在他面前蹲下,木桶放在一边。
她伸出手,不是抓向他,而是轻轻拂去他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白色茶花瓣。
“您看起来很害怕。”美雪的声音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是在害怕您的同伴吗?那位程先生?”
周启猛地一颤。
“别担心,”美雪的笑容加深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感到害怕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当您开始意识到,身边的人可能和您想的不一样的时候。”
她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周启的耳朵。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到,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恐惧会生根,会发芽,会开出美丽的花……”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轻轻点在了周启的胸口。
周启低头,骇然看见自己胸口的衣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
他惊恐地扯开衣领,只见胸口皮肤上,竟然浮现出如同枝条般的脉络,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不!!!”周启连滚带爬地想逃出这里。
美雪没有阻拦,只是缓缓站起身,提着木桶,微笑着看他挣扎。
周启刚冲出两步,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他感到全身的力气正在被迅速抽走,皮肤下的枝条越来越清淅,甚至顶开了皮肤,渗出透明的汁液。
剧痛传来,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那种清淅的“异化”感。
他的身体,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视野开始模糊发黑。
在意识沉入深渊的最后时刻,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在他眼前。
不是什么辉煌的时刻,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普通的一生。
少年时成绩中游,性格懦弱,总是跟在更有主见的朋友身后。
暗恋过隔壁班的女孩,直到毕业也没敢说出口。
上了个普通的大学,学了个普通的专业,毕业后进了个普通的公司,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
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普通的妻子。
婚礼办得简单,蜜月去了国内一个热门的海边城市,人很多,海水也并不蓝。
后来有了孩子,是个女儿,长得象妻子。
他成了“周爸爸”,每天计算着奶粉钱,学费,房贷。
生活象上了发条的钟,稳定,乏味,偶尔有些小烦恼,也有些小确幸。
他不是个有野心的男人,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他胆小,怕领导,怕麻烦,怕一切超出常规的事情。
所以当“死墟”选中他,那种无法理解的恐怖降临时,他的人生瞬间崩塌了。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女儿,感到无边的绝望。
他不能告诉她们,只能把恐惧死死压在心底,在每次被召唤时,战战兢兢地跟随更有经验的队友,祈祷能活下来。
他赚的钱不多,没给家人特别好的生活。
他性格窝囊,没成为妻女坚实的依靠。
他甚至因为自己的“好色”人设,无意中刺激了何叙的恐惧,可能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婆,女儿……
我可能……回不去了……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到女儿笑着朝他跑来。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
休息室内,程利民脸上的“裂口”幻觉时隐时现,带来一阵阵灼痛。
周启逃跑时凄厉的叫声仿佛还在走廊里回荡。
怎么办?去找他?还是留在这里?
王良生和赵平武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们……真的能回来吗?
各种念头如同乱麻绞成一团,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绞碎。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之际,走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程利民的心脏猛地提起,是谁?!
“程利民!”赵平武粗犷而急切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和王良生略显狼狈的身影出现在休息室门口。
两人身上都不太干净,沾着些泥土和水渍。
程利民瞳孔一缩。
是他们?
等等……
王良生和赵平武,会这么快就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