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利民!你没事吧?”赵平武声音粗哑,带着急切。
程利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们,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程利民?”王良生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让程利民脊背发凉。
他们回来得太快了。
去后山探索,深入那片诡异的茶花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返回?
而且还恰好是在周启崩溃逃跑,自己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出现?
这不合常理。
是鬼……变成了他们的样子?
程利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眼中两人轮廓似乎也开始微微晃动起来,有些不真实。
“你的脸……”赵平武忽然皱眉,向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程利民猛地尖叫,抓起手边一个烟灰缸举在身前,“你们……你们是谁?!”
赵平武一愣,随即象是明白了什么,他停在原地,双手微微抬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但眼神却更加凝重地看向程利民的脸。
“程利民,你看清楚,是我们。王良生,赵平武!”赵平武沉声道,试图用声音稳定对方情绪,“你脸上……有东西。”
“我知道!”程利民嘶声道,“我知道我脸上有东西!你们脸上也有!你们都是假的!是鬼!”
“是幻觉。”王良生忽然开口。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程利民:“你看到的我们脸上的异常,我们看到的你脸上的腐烂,都是它制造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们彼此恐惧,彼此怀疑。”
赵平武立刻点头附和:“对,王良生说得对!我们在后山也遇到了,何叙和张雅君……她们变成了鬼来吓我们,就是为了引发恐惧。”
程利民举着烟灰缸的手在颤斗。
王良生的话逻辑清淅,赵平武的反应也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但是……万一呢?
万一这只是鬼更高明的骗局,模仿出合乎逻辑的言行来降低他的戒心呢?
“你……你们怎么证明?”程利民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们不需要证明。”王良生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程利民心头一跳,“或者说,我们无法证明。”
“在这个地方,任何证明都可能被鬼扭曲成新的恐惧源头。”
他顿了顿,看向程利民的眼睛:“但是程利民,你现在恐惧的,还是同伴吗?”
程利民一怔。
“你知道自己的脸正在腐烂,你害怕自己变成怪物,害怕自己已经没救,害怕自己会伤害别人……这是对自身的恐惧,不是对我们,甚至不是对鬼。”
程利民一怔,对啊……
我……
是在害怕什么?
对,我害怕的是我自己变成怪物……
那这么说,我还没有被鬼标记?
“那……我该怎么办?”程利民看向王良生。
“信任我。”王良生向前走了一步。
王良生的目光坦荡:“向我证明,你还能信任同伴,不会拖我们后腿。”
程利民紧张的情绪终于慢慢稳定。
“那我的脸……”
“去找老板娘美雪。”王良生说。
“什么?”程利民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找她求助。”王良生又重复了一次,“但记住,绝对不能提到鬼,也不能提到任何诡异情形。你只需要告诉她,你的脸脏了,沾了奇怪的东西,很难受,问她哪里可以洗一洗,或者有没有干净的毛巾。”
程利民瞪大眼睛:“这……这行吗?她可是……”
“她是什么,我们现在不确定。”王良生打断他,“但这里既然是旅馆,就有旅馆的规则,我们只是普通的,遇到了一点小麻烦的游客。脸脏了,求助旅馆老板娘,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程利民摸着自己脸颊,那幻觉中的腐烂触感如此真实。
“没有可是。”王良生的声音带着近乎冷酷的平静,“要么,你继续困在对自己,对我们的恐惧里,被鬼蚕食,死亡。要么,赌一把,赌我的判断,赌这个旅馆的规则,还在‘正常’运行。”
程利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很怕死,很怕变成怪物。
但王良生说得对,继续这样恐惧下去,自己吓自己,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赌一把。
相信这个冷静得可怕的新人。
他猛地睁开眼。
“好……我去。”程利民终于不再颤斗。
王良生满意地看了一眼程利民:“你必须相信自己只是一个脸不舒服的游客。”
“你必须相信老板娘会帮助你。”
“你的态度,你的认知,会直接影响她回应你的方式。”
“如果你带着恐惧和猜疑去,她回馈你的,很可能就是更深的恐惧和致命的帮助。”
“但如果你能暂时剥离对鬼的恐惧,仅仅把她当成一个服务者去求助……”
王良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一场博弈。
赌的是“旅馆秩序”这条规则,对老板娘同样有约束力。
赌的是程利民能否在极端情况下,依旧演出“普通游客”的镇定。
程利民脸色变幻,内心激烈挣扎。
信任……此刻,他必须选择信任。
信任王良生的判断,信任这条险中求生的路径。
“好……”程利民用力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擦掉额头的冷汗,鼓起全身勇气,迈步走向走廊。
王良生和赵平武落后一段距离,悄然跟上。
走廊里很安静。
程利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努力摒弃杂念,反复在心里默念:“我是游客,脸不舒服,找老板娘帮忙……”
他在前台没有看到美雪,便向一位正在擦拭柜台的年轻女服务员询问。
女服务员抬起头,她的眼睛同样有着过多的眼白:“老板娘可能在厨房或后堂,请您稍等,我去找找。”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程利民感觉脸上的“腐烂”正在向脖颈蔓延,他甚至“闻”到了腐肉的气味。
几分钟后,美雪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得体的和服,脸上挂着营业式微笑。
“程先生,听说您需要帮助?”她温和地问。
程利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按照王良生的指示,皱了皱眉,用手指虚虚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和一丝不耐烦:“老板娘,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脸上就特别不舒服,又痒又疼,感觉象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有点过敏了。”
“你这儿有地方可以让我洗一下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药膏?”
他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常,甚至带了点客人的抱怨。
美雪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程利民浑身陡然一僵,心脏的跳动过快,让他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短短几秒钟的审视后,美雪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但眼神似乎……少了一丝冰冷诡异。
“哎呀,真是抱歉,让您有不好的体验。”美雪微微躬身,“可能是山林里有些细小的花粉或飞絮,有些客人是会敏感。请随我来,我帮您处理一下。”
她没有提议去后山,也没有端出奇怪的茶,只是转身引路:“这边有干净的毛巾和清水。”
程利民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跟上。
他瞥见不远处的拐角,王良生和赵平武正在注视这一切。
美雪将他带到一间象是员工使用的洗漱间。
里面很整洁,有一个洗手盆,架子上放着干净的白色毛巾。
美雪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新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到半干。
“程先生,请仰头。”美雪拿着毛巾,示意他。
程利民内心警铃大作!
让她用毛巾来碰自己的脸?
万一她有问题……
万一……
可一想到王良生的话,一想到事已至此,他干脆一咬牙,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
他能感觉到美雪在靠近。
温热的湿毛巾轻轻复上了他感觉“腐烂”最严重的左脸颊。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清凉的感觉从毛巾接触的地方扩散开。
美雪的动作很轻柔,她用毛巾仔细又均匀地擦拭着程利民的整张脸,从脸颊到额头,再到下巴。
随着她的擦拭,程利民脸上那强烈到真实的“裂口”幻觉,竟然开始迅速消退!
灼痛,麻痒,蠕动感……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几秒钟后,美雪拿开毛巾:“好了,程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程利民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平整,触感正常。
竟然真的好了!
“好多了!”程利民的声音带着真实的如释重负,和一丝残留的惊悸,“谢谢您,老板娘!”
美雪微笑着:“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程利民连连道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洗漱间。
回到走廊,与王良生和赵平武汇合。
两人看到程利民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脸上的“异状”也完全消失。
“王良生!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老板娘可以……”
王良生做了一个小声些的手势,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
真是不好意思……
用你,做了一个实验。
他看着兴奋的程利民,慢慢地跟着他们,进了屋子。
不过好在,实验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