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旅馆内。
程利民和周启听从王良生的建议,早餐后便一起待在公共休息区。
这里摆放着几张矮桌和坐垫,两人各自拿了一本旅馆提供的杂志,假装翻阅,实则精神高度紧张。
时间缓慢流逝,阳光逐渐明亮,通过纸窗照进来,庭院里寂静无声。
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心头发毛。
周启不停地偷瞄程利民,又迅速移开视线,手指紧张地搓着杂志页角。
程利民则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杂志上,强迫自己进行阅读,试图压制脑海里不断冒出的各种可怕想象。
何叙在后山遭遇了什么?
张雅君在走廊黑暗中看到了什么?
王良生和赵平武现在是否安全?
“小……小程,”周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开口,声音干涩,“你说,王良生他们……能找到办法吗?”
程利民推了推眼镜,声音还算平稳:“王良生很冷静,赵平武粗中有细,他们应该有准备。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别添乱就行。”
他提醒周启,也是在提醒自己。
周启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努力把视线放回杂志上。
现在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为什么一开始王良生猜到了大概,但还是不能告诉大家。
现在王良生告诉了他们一切,戒备果然油然而生了。
周启很难说服自己不去关注身边的程利民。
可就在他低头看向杂志的瞬间,眼角的馀光却瞥见,对面程利民嘴角好象动了一下?
向上弯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这种笑意……不太象是程利民此刻会做出的表情。
周启猛地抬头,看向程利民。
程利民正皱着眉,专注地看着杂志,嘴角自然抿着,没有任何异常。
是眼花了?
还是……鬼来了,正在试探他们?
周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再看程利民,重新低下头,却觉得那杂志上的字迹似乎蠕动了起来,变成了一只只细小的,眼睛的型状。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字迹恢复了正常。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不光是杂志,他感觉纸窗上,拉门的缝隙后,甚至天花板的阴影里,都有无数道视线在盯着他们。
“小程……”周启又忍不住开了口,“你……你有没有觉得,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们?”
程利民其实也有同感,但他的确比周启镇定很多。
“别瞎想,周哥,这里就我们两个,心理作用而已,深呼吸。”
周启闻言,也不得不尝试深呼吸,但猛地一吸,却骤然吸入了一股茶花的香气。
哪儿来的这么浓郁的茶花香味?
过度浓郁反倒令人作呕。
他越来越焦躁,额头的汗珠渐渐冒出,滑落脸颊。
就在这时,旁边的程利民也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下面。
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湿滑感。
他放下手,低头一看,指尖正沾着血。
血?
我流鼻血了?
程利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悄悄拿出一张纸巾擦掉。
他表面上虽然一直没太搭理周启,但周启的状况程利民一直看在眼里。
其实,他也好,周启也罢,说到底都是普通人,扔进人堆里完全不起眼的那种。
死墟里有真正的天才,也有真正的疯子。
更有甚至,在进入一个关于冥婚的诡异场景时,竟然选择了主动替代披复者,成为完成冥婚的对象,带上一点水就敢和一具女尸在棺材里躺了三天三夜。
最终,只有那人安然无恙地活到了最后。
而他们,只是普通人。思维方式,行动力,觉悟,都是普通人。
程利民也算是在死墟里挣扎得够久了,光是诡异场景就已经进入了四次,不算少了,以他的眼光来看,王良生就很可能会成为死墟里为数不多的那种人。
但他们不是。
程利民知道周启的精神已经极度紧张,他不想因为流鼻血吓到已经濒临崩溃的周启。
然而,当他再次抬头看向周启时,却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周启正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而周启的目光焦点,似乎落在了程利民自己的……脸上?
程利民猛地摸向自己的脸。
触感正常。
他立刻转头看向旁边一个作为装饰的,略带反光的香炉。
在模糊的倒影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左脸颊的皮肤,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边缘微微翻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烂肉,但没有血流出来。
更恐怖的是,那道裂缝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巴方向延伸!
一股恐怖的窒息感瞬间笼罩了程利民。
幻觉……这一定是鬼制造的幻觉!
为了让我害怕,让周启害怕我!
他在心里大声呐喊,试图用理智压倒恐惧。
王良生说过,恐惧同伴才是厉鬼能够实施杀人的根本原因。
他强迫自己扯动嘴角,想对周启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容,想告诉周启这是假的。
但他这个“笑容”在周启眼中,却变成了程利民脸上带着狰狞的裂口,嘴角以非人的弧度向上咧开,眼神冰冷而诡异。
“啊!!!”周启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撞翻了矮桌,杂志散落一地。
“周哥!冷静!这是幻觉!你看清楚!”程利民急忙喊道,但他不敢靠近,怕进一步刺激周启。
他自己脸上的诡异触感和亲眼所见的“伤口”,也在不断冲击他的心理防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湿。
“别过来!你别过来!”周启缩到墙角,抓起一个坐垫挡在身前,涕泪横流,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你脸上的肉在掉!”
程利民看着周启眼中毫不作伪的,对自己的极致恐惧。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鬼就在附近。
就在身边的某处凝视着他们,凝视着他们对彼此的恐惧!
时机一到,就是死期。
果不其然,就在周启尖叫后,程利民眼中的周启,也发生了变化。
周启的脸明显开始浮肿,皮肤也变得青白,眼框和嘴角渗出黑红色的鲜血。
他的眼神变得浑浊而充满怨毒,正死死盯着他。
两人眼中看到的彼此,都变成了正在腐烂或诡异的怪物。
空气的茶花香此刻闻起来如同尸臭。
房间的光线莫名暗淡下去,纸窗上开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手掌印,密密麻麻,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人正趴在窗外向内窥视。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紧两人的心脏。
尽管残存的理智还在大声说“这是假的”,但视觉,嗅觉,甚至幻觉中带来的触感,都在疯狂灌输着“对方很危险”,“快逃”,“会被杀死”的信息。
周启最先彻底崩溃,他怪叫一声,不再看程利民,猛地拉开通往走廊的纸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周哥!别出去!回来!”程利民急喊,但他自己也处于极度恐慌中,眼前的走廊在扭曲变形,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追上去?
周启现在看自己就是鬼,靠近只会让他更恐惧,也可能让自己陷入更不可测的危险。
不追?
那周启几乎是死路一条了。
两难之间,程利民感到一阵绝望。
这只鬼的陷阱太毒了,它只需要制造无法分辨真假的恐怖幻觉,让他们从内部彼此恐惧,崩溃,就能轻松收割。
程利民摘下了眼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对抗幻觉和恐惧。
不能乱,不能跟着鬼的节奏走。
王良生……他那么聪明,一定能有所发现,相信他……相信他们能带着好消息回来……
走廊里,周启疯狂的奔跑声和凄厉的大声渐渐远去,最终被一片死寂吞没。
程利民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