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武的呼吸粗重起来:“所以昨天晚上她敲我们的门……”
“是鬼在收网。”王良生说,“当张主任完全陷入恐惧,鬼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现身。那只发卡出现在她房间里,就是最后的标记。”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发卡,指尖摩挲着水钻冰冷的光滑表面。
“除了对我的恐惧,张主任对眼睁睁看着从自己身边离开,去后山再也没回来的何叙,同样有恐惧,她害怕何叙会报复。”
王良生抽丝剥茧地说清了缘由。
“而我,”王良生抬起头,“鬼曾经伪装成我的样子,在厕所门外抓住我的手臂。它触碰过我,离我极近,但它没有杀我。”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
“因为我没有恐惧。”王良生一字一顿地说,“从进入这个场景开始,我对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产生过真正的,失控的恐惧。我警剔,观察,分析,但我不恐惧。所以鬼无法标记我,无法侵蚀我。”
这个推论象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程利民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等等……让我捋一捋。你的意思是,这个旅馆的鬼杀人的逻辑是——它会先诱导我们对同伴产生恐惧,一旦恐惧产生,就会被标记,然后逐步侵蚀,直到最终被杀死?”
“对。”王良生说,“这种恐惧必须是针对‘同伴’的。对鬼本身的恐惧不会触发标记,只有对活人同伴的猜疑、不信任、害怕,才会打开那道门。”
周启的声音在颤斗:“所以你之前一直不肯说你的猜测……是因为一旦说出来,我们就会开始互相怀疑?”
“就象眨眼。”王良生平静地说,“当你被提醒‘你很久没眨眼了’,你就会不自觉地关注自己的眨眼动作,反而会频繁眨眼。恐惧也是如此。一旦我点破‘不要对同伴恐惧’这个规则,你们就会开始审视自己对彼此的每一次情绪波动——‘我刚才害怕他了吗?’‘他那个眼神是不是有问题?’——这种审视本身,就会催生恐惧。”
他叹了口气,这是进入场景后王良生第一次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但现在,我不得不说了。”王良生看着桌上那只发卡,“何叙死了,张主任也死了。如果继续无知无觉,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全部。”
赵平武重重地坐回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抹了把脸。
“妈的……”他低声咒骂,“这他妈是什么鬼规则……”
程利民停下脚步,重新坐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回去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他说,“那么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很微妙了。一方面,知道了规则,我们可以有意识地控制对彼此的恐惧。但另一方面,就象王良生说的,知道规则本身就可能引发恐惧——因为我们都会不自觉地监控自己和他人。”
周启抱紧双臂,整个人缩成一团:“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彼此是完全可信的?”
“做不到。”王良生直截了当地说,“人不是机器,无法完全控制情绪。尤其是当我们身处这样极端的环境,恐惧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找出这个诅咒的源头,彻底终结它。”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赵平武。
他抬起头,盯着王良生:“‘找出旅馆真相,抹除诡异场景’的确是另一个生还条件。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王良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纸窗。
清晨的山风灌进来,带着茶花特有的清甜香气。
“后山。”王良生看着远处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白色花海,“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后山。迎宾茶里的茶花,画里的茶花,鬼身上的茶花……这个旅馆的内核秘密,一定就在那片茶花林里。”
程利民皱眉:“但何叙就是去了后山才失踪的。张主任虽然是在旅馆里出事,但也和后山的茶花有关。那里太危险了。”
“待在旅馆里就安全吗?”王良生反问,“三天时间,我们真的能确保彼此之间不产生一丝恐惧?”
三人都没有回答。
“恐惧就象呼吸。”王良生转过身,背光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优雅但坚定,“你越是试图憋住,它就越会找到缝隙钻出来。唯一的办法,是彻底拔除恐惧的源头。”
他走回矮桌前,重新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我的计划是:吃过早餐后,我们去后山。不要分散行动,而是一起。找到茶花林的真相,找到这个诅咒的源头,然后摧毁它。”
周启猛地摇头:“不……我不去。太危险了。既然知道了鬼杀人的逻辑,我们只要小心控制情绪,在旅馆里待满三天就能生还。为什么还要去冒险?”
程利民尤豫了一下,也开口道:“我理解王良生的想法,但周启说的也有道理。‘存活三日’是一个明确的生还条件,我们已经知道了规则,生存概率大大提升了。而去后山探索未知,风险太高了。”
赵平武看看周启,又看看程利民,最后目光落在王良生脸上。
王良生没有生气,也没有试图说服他们。
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我理解你们的选择。恐惧是人之常情,选择已知的安全路径是理智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某种超越个人生死的东西:“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赵平武从王良生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别的东西。
王良生看着他,目光又扫向另外两人。
既然已经进入了死墟,那自己的目的,也不是什么秘密。
“各位都知道,我并非正常途径进入的死墟,我替代了泄露者,成为了新的知情者。”
“而我进来的目的,是为了我弟弟。”
三人都愣住了。
“我弟弟叫李星杰,他的灵魂困在另一个诡异场景里。”王良生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象一清二楚,“要救他,我必须更深入地理解这些诅咒的规则。”
“我要知道这些诅咒的本质,我要知道这个死墟的本质,更想要弄清楚……鬼的本质。”
晨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了左眼眼角那颗泪痣。
这一刻,这个总是温和微笑的男人,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锐利与锋芒。
赵平武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去。”他说。
周启和程利民同时看向他。
赵平武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披复的这人脑子不太灵光,做出这种冒险的决择也正常。”
“更重要的是……”赵平武的目光,落在了周启和程利民身上。
“我不想在这个没有尽头的死墟世界里一直循环,没有人能永远脱离死墟,也没有人发现死墟的真相。王良生,希望你可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半晨光。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程利民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周启则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榻榻米上的纹路,仿佛能从那些交织的草席中看出什么答案。
良久,程利民抬起头:“我还是选择留下。抱歉,王良生,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必须活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周启也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也留下。对不起……”
王良生笑了。
那是真正温和的笑容,没有算计,没有审视,只是一个简单又理解的微笑。
“不用道歉。”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理由。我和赵平武去后山,如果我们找到了什么线索,会想办法带回来。如果我们没有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程利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快速写下几行字,撕下那页纸递给王良生:“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请你记下来,如果……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个场景,而我没有,麻烦你打这个电话,告诉我家里人,就说我出差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
王良生接过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内袋:“我答应你。”
周启尤豫了一下,也写下了一个号码:“我……我也是。拜托了。”
赵平武看着这一幕,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们都是虫子,在一张蛛网上挣扎……”
他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