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来越亮,纸窗上已经映出了完整的光斑。
远处传来隐约的声响,是旅馆开始苏醒的迹象。
“该吃早餐了。”王良生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控制恐惧。不要看彼此的眼睛太久,不要过度解读对方的话,不要独处。尽量待在公共局域,老板娘和员工出现时,保持正常游客的言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感觉到自己开始对同伴产生恐惧,立刻转移注意力。看窗外的山,数榻榻米的格子,默背乘法口诀——什么都行,就是不要沉溺在情绪里。”
程利民和周启郑重地点头。
四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调整好表情,拉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纸灯笼,虽然天已大亮,但旅馆内部依然依赖这些人造光源。
昏黄的光线下,两侧的浮世绘似乎比昨天更加生动了。
王良生刻意不去看那些画。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肩膀放松,完全是一副刚睡醒的游客模样。
餐厅里,美雪老板娘已经在等侯了。
她的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
“各位客人早上好。”她微微鞠躬,“昨晚休息得如何?”
张雅君和何叙的缺席,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王良生笑着回应:“很好,山里的空气很新鲜。就是张主任和小何好象起得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象在闲聊,仿佛真的只是同事早起散步去了。
美雪的笑容不变:“年轻人都爱早起看日出呢,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坐。”
王良生坐下时,特意观察了美雪倒茶的动作——今天的是普通的绿茶,茶壶在每杯上方停留的时间完全一致,茶汤分量也相同。
他端起茶杯,在唇边停顿了一瞬。
杯底干干净净,没有人脸。
看来只有迎宾茶是特殊的“标记”仪式,日常饮食暂时安全。
用餐过程安静得诡异。
程利民和周启埋头吃饭,几乎不抬头看彼此。
赵平武则大口吃着,动作粗犷但自然,偶尔还评价一句“煎蛋卷火候不错”。
王良生吃得最慢。
他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目光平静地扫过餐厅的每个角落。
早餐结束时,美雪收走餐具,微笑着说:“今天天气很好,客人们可以去后山散步。茶花现在开得正好呢。”
这句话象一根刺,扎进在场众人的心里。
王良生却笑着点头:“确实,昨天就听说后山的茶花很美。我们正打算去看看。”
他站起身,对程利民和周启说:“我和赵哥去散步消食,你们呢?”
程利民勉强笑了笑:“我……我想在旅馆里看看书。周哥你呢?”
周启连忙点头:“我也是,有点累,想休息。”
“那好,我们大概中午回来。”王良生说着,和赵平武一起走出餐厅。
穿过走廊时,赵平武压低声音:“你觉得他们俩能撑住吗?”
王良生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走出主建筑,来到庭院,他才说:“程利民可以。他足够理性,能尽力控制情绪。周启……难说,他似乎不太擅长控制自己。”
“你怎么看出来周启不行的?”赵平武好奇地问。
王良生一笑:“一个连自己的身材和食欲都控制不好的人,怎么去控制更严格的东西?”
赵平武嘴角一抽,也是……周启是他们里面最胖的。
死墟里几乎没有胖子,大家为了跑得快点,体力好点,都在拼命锻炼身体,无论男女,几乎身材都很好。
唯独这个周启,依旧一副中年幸福肥的模样。
赵平武叹了口气:“那我们得快点,如果周启崩溃,可能会连累程利民。”
“好。”王良生笑着说,他似乎很少拒绝别人的话。
两人穿过枯山水庭院,走向通往后山的小径。
清晨的山林弥漫着薄雾,茶花的香气在雾气中变得更加浓郁。
小径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茶花树,洁白的花朵在晨露中颤动,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王良生停下脚步,从西装内袋掏出程利民和周启写的纸条,递给赵平武:“要不,你也记一下?”
赵平武没接:“别说晦气话。咱们都能活着出去。”
“拿着吧。”王良生还是递给了他,“我已经记住了。”
赵平武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接过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裤袋深处。
两人继续前行。
茶花树越来越密,小径越来越窄。
晨雾在山林间流淌,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那些洁白的茶花在雾中时隐时现。
王良生和赵平武踏入茶花林的瞬间,雾气仿佛有了生命,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上脚踝。
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湿滑,来时那条清淅的小径,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被疯长的茶花枝条和弥漫的雾气悄然吞噬了。
“方向感有点不对劲。”赵平武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路,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王良生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他抬头观察周围的茶花树,发现这些树的排列看似自然,实则隐隐遵循着某种规律——它们并非完全随机生长,而是像被刻意引导,形成了一种环绕包围的态势。
“不是迷路,”王良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是这片林子不想让我们出去。”
赵平武握紧了拳头:“鬼打墙?”
“比那更主动。”王良生指向不远处一株特别高大的茶花树,“看那棵树的树干。”
赵平武眯眼看去。
那株茶花的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树皮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呈现一种暗沉近黑的深褐色,纹理也更扭曲,仿佛无数痛苦的面孔挤压在一起。
更诡异的是,树干上缠着几圈早已锈蚀,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泥土中。
“这是……”
“不知道,去看看,”王良生走过去,小心地避开低垂的花枝。
他观察了周围的几乎所有目力可见的树,只有这棵的根部缠绕着铁链。
越靠近,腥气似乎浓了一丝。
他注意到树干上除了铁链,还有几道深深的刻痕,象是用利器胡乱砍劈留下的,但年深日久,已被新生的树皮复盖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凹痕。
忽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穿过花林,吹得无数茶花簌簌抖动。
风中出现了……
就是那诡异的哼唱声!
“咿……啊……咿……”
这次歌声很近,仿佛就在几棵树后,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每一个花苞。
赵平武浑身肌肉绷紧,王良生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扫视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雾气被风吹开些许,露出前方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两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口古老的手压式水井边。
一个是穿着实习生套装的何叙,马尾辫微微晃动。
另一个,是张雅君。